从市里表彰大会回来,厂里人都纳了闷。
厂长林希冉明明是笑着出的远门,怎么回来愁眉苦脸的。
这几天,竟连车间都不巡查了。
只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厂长在研究点什么呢?”
“不知道哇,按说市里表彰了我们,原料方面纺织局也给亮了绿灯,都是好事情啊。”
外头人人都说她风光,年纪轻轻把一个烂厂盘活,鲜花掌声、名利双收。
连厂里的所有人都觉得,现在跟着她就是有铁饭碗保着。
可林希冉深深意识到,承包这条路,算是走到头了。
接下来几天,她把手头能翻到的新闻、文件、简报、政策通知全都翻了一遍。
这年头改革试点遍地开花,规矩一天一个样,没有死条文,全是摸着石头过河。
她越看心里越慌。
不少外地承包厂子的经营者,原本干得好好的,可上级一纸红头临时通知,说终止承包就终止承包,说收回经营权就收回。
承包人半点辙都没有。
除此之外,有些地方还在陆续开征各种专项集资、行业基金。
煤炭、电力、粮食系统最先扛担子。
企业除了正常利税,还要额外缴专项款,增加隐形支出。
眼下纺织行当暂时还没摊到头上,算是侥幸。
可谁也说不准接下来风向怎么变。
今天只是涨利润指标,万一往后纺织行业也加征基金、加码摊派,新星厂这点微薄利润根本扛不住层层扒皮。
隐患埋在脚下,早了结、早踏实。
拖得越久,越被动。
心里拿定七八分主意,林希冉没有大张旗鼓嚷嚷,先喊了厂里几个骨干、老车间主任、技术尖子开了个小会。
都是跟着她从烂摊子熬出来的人,也最懂厂子的根基。
可即便对着自己人,她把“不续承包、尝试买断转自营”的想法一说,屋里当即静得可怕。
这年头,谁都求稳。
公家的厂子,再难也是铁饭碗。
自己折腾改制,那是踩红线、碰新路,没人不怵。
气氛缓了好一阵,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最棘手的难处都给摆了出来。
头一条,就是上头态度。
有个老车间主任忧心忡忡:“我们厂最近风头正盛,能保产能、出成绩。纺织局正指望这棵树多结果子,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让我们脱离承包?只怕我们刚递想法,就先被约谈敲打。好事不成,反倒落个‘不安分、想挖集体墙角’的名头。”
第二条,就是钱的问题。
技术尖子最知道厂里硬件设备的保养和引进花费有多高昂:“买断不是嘴上说说,是真金白银要掏家底。这笔数目太大了!林厂长,我们知道你有自己的财富积累,但厂子的窟窿,你一个人可填不上。哪怕把这一年来挣的全垫上也远远不够。而且,真要办成,免不了要拉外头的资方入伙。可外人进来入股,厂子就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会不会乱了人心呢?”
也有几个年轻骨干有野心,他们坦言,如果工厂独立,他们打心底是愿意的。
只是工薪阶层,家底薄、余钱少,手里那点积蓄都是攒着养家、防老、供孩子读书的,有点不敢赌今后厂子的前途。
众人的顾虑,林希冉全都懂。
所以她死死按住消息,半点不敢往下放给普通工人,生怕引起动荡。
改制这一步,牵扯全厂老小一辈子的安稳,半点轻率不得。
现在工人算是大集体身份,端的是半个公家铁饭碗。
基本工资、工龄工资、节日补助、医药费报销、工伤抚恤、将来退休拿退休金,全是纺织局统筹兜底,有公家顶着,人心踏实。
可一旦买断,性质就彻底变了。
工资不再是死标准,全看厂子当年效益,多干多分、少干少分、亏了不分。
更关键的是劳保福利。
改制之后,全部要由新厂子自己扛。
厂子景气,大家福利跟着涨。
厂子行情不好,别说分红要缩水,甚至工资都要拖。
底层工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林希冉不想凭自己一腔想法,就搅动全厂人心,让大家慌张。
小会开完,林希冉下令大家都得闭紧嘴巴,绝对不能泄露会议内容。
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刻,前路看不清,步子不敢迈。
正思忖间,裴会计抱着一摞账本、核算表推门进来,眼看着他笑成了一朵花,脸上褶子都堆了起来。
“林厂,去年全年账目彻底轧完了,职工奖金我也按章程核好了。”
“去年我们是靠着王总那批海外航空盖毯的外贸大单,全年产能吃满、销路不愁。按照老承包合同,上交八万基数之后,厂里结余很可观,不仅填了一部分旧窟窿,奖金也能给大伙发得圆圆满满!”
林希冉低头看着账目,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去年的红火是特例,不是常态。
可局里不管特例不特例,只看你能干能挣,立刻就敢加码。
她按着新指标默默算了一笔粗账。
若是下一轮基数抬到五十万,以厂子平日里的正常营收,忙活一整年,堪堪只够保住全厂工资、日常开销。
五十万上交一抽走,厂里基本不剩余钱。
机器磨损、设备折旧、检修维护、进料囤货,处处都要现钱。
裴会计看着她凝重的脸色,不解道:“厂长,您怎么不高兴呢?”
林希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却比哭起来还苦:“没事,这几天安排发奖金吧。”
此刻,座机叮铃铃响起来。
顾砚辞:“希冉,是我三叔。他常年在海外定居,今天刚回国。我把厂子的事情跟三叔说了,三叔让我们今晚回去吃饭、详聊。”
林希冉眼睛一亮。
顾家长辈常年在外闯荡,见过外头的市场规则、见过新式企业打法,说不定,能给她这条走得磕磕绊绊的改革路,点亮一盏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