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轴发言完毕,礼堂里热烈的掌声持续回荡。
林希冉走下台,手上还捏着已皱皱巴巴的发言稿。
不少人围过来道喜,夸赞她年轻能干、新星厂这次非常长脸。
她没急着回座位,反而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后排顾砚辞的身边,小声喘气:“紧张死我了!”
顾砚辞一把将她揽住,带着温柔赞许:“讲得真好。”
她害羞推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一刻,她心里是实打实的松快与踏实。
全市表彰,不仅是对她、对全厂工人抗洪守厂的认可,更是给新星棉纺厂挣来了名气、口碑,往后争取物资、政策、资源,都能多一份底气。
大会落幕,人流缓缓散去。
林希冉正打算和顾砚辞一块儿往礼堂门口走。
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林厂长,请留步。”
林希冉定睛一看,是廖晚晴。
她刚陪同纺织局一行人向市里领导汇报完毕,就匆匆赶来传唤:“领导们请你过去一趟,开个临时小会。”
林希冉心头微疑,还是朝顾砚辞递了个稍等的眼神,跟着廖晚晴走向礼堂侧边的临时休息室。
一进门,屋内气氛瞬间凝重。
只见纺织局局长和廖科长并排坐在一侧。
主位则是市里分管工业的领导,气场沉稳压人。
廖晚晴轻轻带上门,安静地站到墙边待命。
这架势,看上去早就有所准备。
纺织局局长率先开口,语气和煦,先戴高帽:“小林啊,刚台上的发言非常出彩。新星棉纺厂抗洪保厂的功绩,大家全都看在眼里,值得所有人学习。”
几句夸赞铺垫完毕,他话锋平缓一转,落到了他们的真实意图上。
“今天喊你过来,就是聊聊下一轮的承包续约。是早了点,还有半年,但凡是把工作做在前头,准没错。咱们搞承包,规矩一直是包死基数、确保上交,超收分成,歉收自补。早先你们厂一堆烂摊子,机器老化,订单不稳,局里体谅难处,因此定下的上交基数很低。”
局长笑了笑,把话头递给廖科长,后者自是懂得接话:“通俗讲,好比种地,荒地初开,公家不多收,留给你们养地力。但这一年多情况不一样了。你们厂订单源源不断,利润往上翻。这就好比牛养壮了,犁地的分量自然要加上。你是中小型厂,往年定下,每年固定上缴二十五万,超出的那部分利润,厂里拿七成,局里拿三成。现在牛有劲了,局里商量,下一轮,每年保底上交提到五十万。超额出来的钱,改成公家拿五成,厂里留五成。你看怎么样?”
林希冉心头一紧。
一朝出彩,八方分利。
她辛辛苦苦带着全厂扭亏为盈,换来的不是扶持,竟是层层加码。
她刚要开口解释,厂子尚有外债、技改投入巨大、流动资金紧张,压力本就不轻。
可大家不会给她机会的。
市里分管领导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堵死了所有迂回的退路:“纺织局这个方案,市里班子原则上全部认可。荣誉和责任从来都是对等的。我们颁给你先进代表的名头,公开表彰新星厂,是认可你的本事。洪水那样的难关你都扛住,足以证明你扛得起更重的担子。”
林希冉听得心中焦躁。
领导继续说:“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的,其他承包制的厂,都已经初步答应提高抬高上缴基数、上调分成比例。你是先进典型,更要带头做表率。”
局长晓之以理,市里领导定调子。
一场预谋已久的双簧,让林希冉彻底骑虎难下。
局长见她沉默,便放缓语气:“也不是现在就要你拍板。具体提升到什么比例,我们只是做个建议,还能再谈的。财务科会把详细的测算表拿给你。回去好好权衡,稳妥考虑就行。”
这场临时突击的小会,打得林希冉是措手不及。
她压下满腹郁气,礼貌告辞。
走出休息室,顾砚辞早已在走廊静静等候。
“怎么样?到底什么事?”
林希冉拉着顾砚辞快步离开。
走出礼堂后,她才能将心里的憋闷发泄出来。
“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早合计好的,一群老狐狸。”
林希冉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跟顾砚辞说了一遍。
“这就是承包制的死局。鞭打快牛!牛瘦弱的时候,少派活。牛养壮了,立刻加重犁地的担子。我们越能干,上交的任务就越高。只要产权不在我们、不在干活的工人手里,我们永远是给公家打工,做得越好被套得越牢。”
顾砚辞眉头紧紧拧起:“那你的意思是?”
林希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不直接买断?”
话音刚落,她心头的热劲又迅速冷却,顾虑层层叠叠涌上来。
“只是太难了。我们厂现在承包合约还没到期,提前解约要赔一大笔违约金。而且买断需要的巨额资金、资产评估、政策审批,每一关都是坎。”
两人立于路边低声斟酌,散会人流不断从身旁经过。
不少参会的各厂干部、职工路过时,都下意识侧目看向林希冉。
林希冉瞬间觉得,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是心知肚明的。
新星棉纺厂如今是典型的树大招风。
她一瞬间,意识到刚刚的夸赞是一场盛大的讽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与他们俩擦肩而过。
正是方才坐在礼堂后排的那名国营厂老员工。
他轻飘飘落下一句风凉话:“还是太年轻,风头出得太满,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谁做主?风光没焐热,苦头就要来咯。”
顾砚辞正要开口回怼,林希冉伸手按住他胳膊:“别冲动。”
风凉话虽刺耳,倒像一盆冷水,把她心里那点摇摆冲干净:“他说得对。”
是啊,她现在确实可以慢慢熬,靠着逐年盈利还清外债,让厂子缓步发展。
可这从来不是她的初衷。
她想的是让所有跟着她吃苦受累的工人,真正踏实安稳、过上好日子。
承包制的枷锁不拆,永远是被动受制。
上级说涨基数就涨基数,说调分成就调分成。
上去容易下来难。
但凡来年行情波动、效益回落,沉重的上缴任务依旧一分不少。
周围窥探、看戏、嘲讽的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
难,是真难。
但独立自主这条路,未必不能试一试!
林希冉拉着顾砚辞:“走,我们回去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