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吵翻天的钱包风波总算落幕,一车人安静下来。
有人靠着座椅打盹,有人吃着干粮垫肚子。
倒数第二排的人聊起来。
“后头的不吐了,可关窗了吧?风里都是沙子,脏得很。”
“哎呀,你们俩,快把吐出来的东西扔了,怪难闻的。”
最后一排。
刀疤男和他弟弟,脸色依旧惨白。
先前一路烂路颠簸,两人拎着司机给的马甲袋在后面吐了一路,胃里翻空,浑身发软。
这会儿车子停了再开,剧烈的眩晕感才得空给压下去。
弟弟瘫在座位上,有气无力摆摆手:“哥,总算不晃了,再晃我人都要没了。”
刀疤男抬手胡乱抹了把嘴角,指尖沾着酸水。
手里那只装满呕吐物的袋子,臭得熏人。
他同样也嫌恶地啧了一声,手肘一顶,推开身旁半扇车窗,胳膊直接伸出去。
手腕一扬。
马甲袋顺着风飞出去,砸在路边荒草里。
力道太猛,挂到一本深蓝色软面笔记本,从邻座座椅上直直滑落,掉在他脚边。
刀疤男弯腰捡起。
本想顺手放回去。
可指尖偏偏顺带掀开一页。
只见每一页纸上,都用别针别着一张小小的黑白孩童照片。
他胡乱翻了几页,基本都是三四岁、四五岁的年纪,稚嫩可爱。
照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眉眼特征、高矮胖瘦,等等。
可通篇翻下去,没有一个孩子的名字。
奇怪!
刀疤男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压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快速往后翻页。
一页、两页、三页……
全是孩子。
数量多到吓人。
弟弟不解,凑过来小声嘀咕:“哥,这啥本子啊?”
“别说话。”刀疤男喝了一声,眼神盯着前方。
原本这个座位的乘客,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现在正站在大姨那边说着悄悄话。
刀疤男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合上本子的瞬间,一段压在他心底很多年的阴暗记忆,猛地冲了出来。
破旧的老屋子,光线昏暗。
女人尖厉的骂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小时候的他,被锁在屋里,挨打、挨骂。
那天他被逼急了,拼命挣扎。
混乱间,女人手里破碎的瓷片,狠狠划在他脸上。
他瞬间血流满脸,不顾一切逃离了那个小黑屋。
只是从此以后,一道狰狞刀疤,永远留在他的脸颊上。
这么多年,他最不愿回想的就是这段过往。
他骤然惊醒。
那个女人!
当年那个打骂他、囚禁他的女人!
就是干这种勾当的!
刀疤男环顾车厢,只见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钻到这儿又钻到那儿,似乎这车上有好多是他相识的,他好像在暗暗交代些什么。
刀疤男仔细看,其中几个跟鸭舌帽男对话的女人,都怀抱着婴孩。
与此同时,前排座位。
林希冉掌心依旧攥着那皱巴巴的小纸条。
纸上字迹潦草仓促:这车上有人贩子团伙,拖住,等支援。
难怪大姨反常,不愿把事情闹到公安那儿去。
难怪身旁的小男孩始终昏睡。
林希冉猜到这个小伙子应是故意制造混乱,从而拖住整辆车。
后面有支援队伍正在靠近。
团伙?
那就意味着不止一个人。
林希冉余光扫了眼熟睡的孩子。
小脸潮红,呼吸浅弱,被药迷得死死沉沉。
如果她现在站出来揭穿人贩子,人贩子一定咬死这就是她家小孩,孩子又不能自证,确实难办。
一旦撕破脸,车上人多混乱,亡命徒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林希冉将纸条递给身侧的顾砚辞。
男人看了,也震惊得不行。
“别!”她按住顾砚辞,不让他起身,“还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你别冲动。”
林希冉心里快速打定主意。
要制造新动静,继续拖延时间!
她微笑着对顾砚辞说:“人有三急,你帮个忙呗?”
忽然间,她指尖抬起,对准顾砚辞腰侧软肉——
猛地用力一掐!
“啊——!!”
猝不及防的剧痛。
顾砚辞浑身一震,疼得居然红了眼睛,他咬着牙低声埋怨:“你还真下死手啊?”
林希冉一时间既心疼又无奈:“演得像点,总没错,难为你了。”
下一秒,顾砚辞捂着肚子撑起身,朝着驾驶位大喊:“师傅!麻烦停下车!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
司机头也不回,烦躁嚷嚷:“又怎么了?刚消停几分钟!这车荒郊野外的,哪能随便停!”
“真憋不住了!”顾砚辞弯着腰,语气越发难受。
“应该是今早吃的东西不干净,一路颠得犯恶心,现在肚子疼得厉害,必须下车方便!”
林希冉见状,上前扶他胳膊,满脸焦急,跟着帮腔:“师傅通融一下吧,他实在扛不住了,总不能拉在车上,您行行好!”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又把车厢视线全部吸引过来。
车厢里刚平息的嘈杂,再次冒起细碎议论。
“怎么又来事儿?”
“这班车真是不消停。”
“看着是真难受,脸都白了。”
“要不就停几分钟?我也想方便。”
不远处,那个偷大姨钱包的小伙子看过来。
和林希冉的视线隔空一撞。
他立马就懂了。
他颔首。
她点头。
他俩属于默契联手。
没想到一辆普通的跨城大巴,居然藏满了危机。
只见鸭舌帽男人低头轻骂了一句脏话。
这车一路上不太平,已然耽误了他的要事。
大姨转过头去看倒数第二排坐着的鸭舌帽男人,眼神里有忐忑。
男人故意移开大姨的视线避嫌。
他其实心里隐约觉得不安,但他尽量面上做到平静。
这一切,都被刀疤男尽收眼底。
司机架不住车上人七嘴八舌地央求,骂骂咧咧踩下刹车。
“行行行,你们不怕耽误时间就去方便吧!”
车身重重一顿,靠边停稳。
车门“嗤”的一声弹开缝隙。
顾砚辞捂着肚子,率先下车。
后面跟着几个男的,还有带孩子的妇女。
“小孩本来就憋不了尿,正好解决。”
林希冉坐着,有意无意去看大姨,她没有动,旁边的孩子更没有动。
等到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回到车上,顾砚辞还是没回。
司机不耐烦,下车去找:“喂!好了没?”
就是要耗时间。
顾砚辞猫在齐腰的草地里,故作虚弱地挥挥手:“马上,再等等。”
司机索性开始抽烟。
此时,小伙子不知不觉站到司机师傅身后,轻拍他的肩膀。
司机吓一跳,烟掉在地上,擦出火星。
小伙子低头说了几句话,司机越听眉头越皱。
他害怕地问道:“……那我要怎么做?”
小伙子:“等会儿,支援来了,你把车门锁死,别让人贩子跑了就行。”
司机继续问:“有几个是人贩子?”
小伙子捏了捏眉心,露出事情很难办的模样:“不算孩子,大概八九个吧。”
司机不禁仰天长叹:“我这是拉了个贼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