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带着叶子灵、小陈和小周走出小旅馆的时候，上海的冬日午后天光寡淡，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可能落下一场冷雨来。
与此同时，南京路上那家老牌百货商场的二楼办公室内，王经理刚放下手中的搪瓷饭碗，拿餐巾纸擦了擦嘴，端起桌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仰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脸上的怒气却并未随着午饭一同咽下去。
他越想越来气，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目光扫过办公室角落里堆着的那几箱已经挑出来的残次品，脸色黑得像锅底。
“简直是岂有此理！”他压着嗓子骂了一句，然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似的，转过头来，看向正坐在对面办公桌前埋头整理单据的采购员小李，语气里带着一股火气，“夏朵那个姓段的销售负责人，刚才在电话里倒是态度挺好——‘退退退，运费我们出’——说得轻巧！我们商场人力物力搭进去，货架上摆得好好的位置空出来等他们的新款，结果就等来一堆残次品？耽误的是我们春节前的黄金销售期！”
小李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王经理，夏朵那边说已经在查了，可能是这批货生产环节出了纰漏……”
“查？他查个屁！”王经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两下，“我跟你说——以后像夏朵这样的厂家，名气再大，我们也不接触了！合作一回两回出问题，谁受得了？他们厂里要是没有个严格的品控体系，光靠广告吹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
小李见王经理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再多嘴，只是连连点头，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王经理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你记一下——回头把夏朵这批货的到货记录和残次品的照片都留好底，跟公司采购部那边报备一声。以后他们再想进我们商场的门，先把品控报告拿来再说！”
王经理放下茶杯，越想越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微微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赌气似的笃定：
“算了——下次干脆不要夏朵的产品了。我就不信，同样的款式，我们上海本地的厂家就搞不出来！他们夏朵又不是什么神仙厂子，没了张屠户，我还非得吃带毛的猪不成？”
小李听到这话，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王经理什么——毕竟夏朵这几年在上海市场上已经积累了不少口碑，临时换供应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看到王经理那张余怒未消的脸，他还是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头应了一声：“是，王经理，我先记着。”
王经理这才觉得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重新端起茶杯，正准备再喝一口——
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小李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抬头看向王经理：“王经理，传达室打来的——说是上海飞达服装厂的销售员来了，带了一批新产品，想请您看一看。说是不耽误您多少时间，就看一眼就行。”
王经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不想见——刚被夏朵的货气了一肚子火，哪有心思应付别的厂家的推销员？但转念一想，刚才自己还在说上海本地厂家的事，飞达的人就送上门来了，未免也太巧了点。
他沉吟了几秒，又想着确实快到春节了，商场里需要一批新产品来撑场面，夏朵那边又靠不住，总不能真的让货架空着过年。于是他放下茶杯，朝小李抬了抬下巴：“行吧，让他进来。”
小李应了一声，对着电话那头吩咐了一句，挂断了。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小李走过去拉开门，一个穿着灰色半旧呢子中山装、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热络而不过分的笑容。他腋下夹着一只帆布公文包，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黑色手提袋，看起来像是常年在外跑销售的老手。
他一进门，还没来得及等王经理开口，就已经快步走上前去，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堆起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板起脸来拒绝的恭维和尊敬：
“王经理！久仰久仰！早就听说南京路上这家商场是王经理一手把关进货的，眼光和标准在上海滩上都是出了名的严格。今天能见到您本人，真是荣幸！”
王经理本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但被对方这一通恰到好处的恭维话一捧，脸色也不由得缓和了几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语气虽然还不算太热络，但已经比刚才接电话时好了不少：“你是飞达厂的？你们厂长是周鸿生吧？”
那个飞达的销售员一听王经理直接报出了周鸿生的名字，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几分，连忙顺着话头往下接：
“哎呀，王经理果然见多识广！我们周厂长也经常提起您，说南京路上商场进货把关最严的就是您王经理，能在您这儿上架的产品，那才是真正过得硬的好东西。周厂长对您可是敬仰得很，一直说有机会一定要当面跟您讨教讨教——”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经理就“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
“敬仰？”王经理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笑了一声，目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们周厂长要是真的人品端正，就不会在背后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销售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他干笑了两声，试探着问了一句：“王经理……您这说的是……？”
“我说的是什么，你们周厂长心里清楚得很。”王经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再多说的不耐烦，“行了，你的东西我也不看了，你回去告诉周鸿生——做生意要靠真本事，别整天琢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歪门邪道。我王某人不吃那一套。”
他说完，站起身来，转身走向办公桌后面的衣帽架，伸手去拿挂在上面的大衣，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架势。
那个飞达的销售员被王经理一句话堵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拎着那只半旧的手提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像是脚下站着一块烧红的铁板。
但他毕竟是在外面跑了多年的老销售，脸皮早就磨出了茧子。他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丝笑容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肯轻易放弃的执着：
“王经理，您别急着赶我走——我大老远跑这一趟，东西都带来了，您看一眼也不耽误什么事儿。我们飞达最近刚出了一批新款春装，版型和面料都做了全面升级，款式绝对不比夏朵的差。”他说着，弯下腰，拉开手提袋的拉链，作势要往外拿衣服，“而且说实话——夏朵不就是靠那些广告吹出来的名气么？论真功夫、论做工，我们上海本地厂子的底蕴，可不比他们差。”
王经理已经走到衣帽架前，手都搭在大衣上了，听到这番话，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瞥了那个销售员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既有不屑，又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小李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抬起头来，表情带着一丝意外的神色：“王经理……传达室又打电话来了。说是夏朵服装厂的销售代表来了，想找您聊聊这批货的事儿。”
王经理愣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是没料到——他上午刚打完电话骂过去，下午夏朵的人就到了，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办公室中央的那个飞达销售员——只见对方听到“夏朵”两个字时，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目光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并没有逃过王经理的眼睛。
王经理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味。他沉吟了几秒，嘴角微微一勾，带着一种看好戏似的意味，朝小李挥了一下手：“让他们进来。”
他说完，又看了那个飞达销售员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调侃：“你不是说你们飞达的新款不比夏朵差吗？正好——夏朵的人也来了。你把你那新产品也拿出来，当面比比，谁好谁坏，大家一看不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