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远在青岛的夏朵服装厂销售科里,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从上海那家商场王经理发现残次品、打电话要求退货的那一刻起,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扩散开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投诉和质询从全国各地涌了过来。
销售科里三台电话机像发了疯似的轮番尖叫,几乎没有一秒是安静的。几个年轻人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对着话筒飞快地记录着投诉内容,有人在纸上标注各地退货的数量和批次,有人手里攥着一沓投诉单,正冲着电话那头喊道:“您别急!您别急!我们已经在处理了!对!换货!运费我们承担!”
孙立军站在办公室中央,左手抓着一部电话贴在耳边,右手握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额头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衬衫的领扣解开了两颗,袖子也卷到了胳膊肘。他刚挂了一部电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部电话又响了——武汉商场打来的,说在那批新款棉服里发现了袖口线头松脱的情况;紧接着郑州的电报也到了,反映一件羽绒服的口袋缝歪了将近一公分;再然后是天津、南京、哈尔滨……
短短几天的工夫,销售科的电话记录簿上,已经登记了十几条来自全国各地的质量投诉记录。
每一单的问题都不算特别严重——这里掉了一颗扣子,那里有一处走线跳了针,某件衣服的拉链不够顺滑——但架不住数量多、范围广,而且款式各异:羽绒服、棉服、外套、毛衣……夏朵所有的主力产品线几乎都中了招。
孙立军把记录的投诉内容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武汉、郑州、天津、南京、哈尔滨,加上最先出问题的上海——六个城市,五种不同的产品,问题类型也各不相同:锁边、缝位、拉链、收针、里衬……每一处的毛病都不一样。
销售科那几部电话整整闹腾了一上午,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儿,才总算消停了一些。
几个年轻人趁着短暂的喘息工夫,瘫坐在椅子上,有人揉着太阳穴,有人端起搪瓷缸子大口大口地灌水,脸上都带着一种被车轮碾压过似的疲惫和焦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放下电话记录簿,转过头来看着孙立军,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急:“孙副厂长,这都第六个城市了!上海、武汉、郑州、天津、南京、哈尔滨——这才几天功夫啊?要是再来几波投诉,这个月的退货量怕是要把销售指标全给砸进去!”
另一个短发女销售员也跟着搭腔,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是啊孙副厂长,张厂长又不在厂里……这事儿是不是得赶紧把他请回来拿个主意啊?客户那边说要退货,运费还要我们承担,财务那边估计也不好批……”
孙立军站在办公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听完几个人的话,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和他们一样的慌乱。他放下茶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语气平稳而笃定:“都别慌。这件事我已经有数了,你们先把各家的投诉单子整理清楚,把退货数量和产品批次都登记好。我这就想办法联系张厂长,把情况告诉他。大家先去吃饭,别饿着肚子干活。”
几个销售员听他这么一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但还是陆续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办公室,朝食堂方向去了。戴眼镜的年轻人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孙立军一眼,孙立军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去,他才转身离开了。
等走廊上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孙立军才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转身走出销售科,穿过走廊,来到张家栋那间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锁,闪身进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关上,还特意反锁了一道。
办公室里拉着半截窗帘,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纸张的气息。孙立军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张家栋办公桌前那部黑色电话机前,坐下来,拿起听筒,拨了一个他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
是张家栋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街上的车马声。
孙立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和笃定:“张哥,跟你预想的一样——鱼咬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铺货的量大得惊人。上海、武汉、郑州、天津、南京、哈尔滨——六个城市,五个品类,全都有投诉。光上海那边就有好几家商场发现了残次品,王经理那家退货就不说了,南京路上另外两家大商场也先后打电话来了。对方这次的手笔,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还要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张家栋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平静,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水:“上海具体是哪些商场?”
孙立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话记录:“上海第一百货、南京路的老祥记、淮海路那边的春华商场——至少这三家已经明确发现了问题货,打电话要求退货了。另外虹口那边还有一家小型商场也反映有类似情况,但是规模不大。”
“知道了。”
张家栋的回答简短而干脆,像是一把刀切过水面,利落得不留一丝拖泥带水:“立军,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客户——想退货的,一律答应,运费我们承担,全额退款也行。让他们觉得夏朵确实是出了品控问题,正在积极处理。”
孙立军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头的话:“老张……我知道这事儿是你安排的。但六个城市同时铺货退货,这个阵仗实在是不小。你那边……到底有几成把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张家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们没有退路。”
那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在孙立军的心头激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对方既然想置我们于死地——”张家栋的声音在听筒里缓缓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落到实处的,“那这次的反击,就必须打出斩草除根的效果来。”
孙立军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再多问,只是重重地应了一声:“好。你那边小心。厂里这边,我给你兜着底。”
挂断电话后,孙立军坐在张家栋那把旧藤椅上,看着窗外冬日正午灰白的天光,听着远处食堂那边隐约传来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心里那股因为大规模投诉而涌上来的隐隐不安,仿佛被张家栋最后那几句话压了下去。
而电话那头,上海某家小旅馆的走廊尽头。
张家栋放下电话,站在那台放在走廊窗台上的公用电话机前,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高低错落的屋顶和烟囱,目光沉静而冷峻,像是在脑子里把每一步棋都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房间,推开门,朝正坐在床边整理资料和小陈、小周说话叶子灵说了一句:“收拾一下,准备出门,该我们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