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张家栋就踏进了厂门。他昨晚几乎没有怎么合眼,在上海那几天积攒下来的疲惫还没来得及缓过来,脑子里又装满了接下来要走的路数。他早早地到了办公室,泡了一杯浓茶,摊开昨晚列好的几页计划,准备趁早晨安静的时候把思路再理一理。
然而他刚坐下没多久,孙立军就推门进来了,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几分。
他手里攥着几份刚收到的电报和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纸,走到张家栋办公桌前,没有说话,先把那几份电报往桌上一放。
张家栋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放下手里的笔,没有问,直接拿起最上面那份电报,展开来看了一遍。放下,又看第二份,第三份。他看完最后一份,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那几份电报在桌上摞整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刚送来的。”孙立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沉意,“武汉一份,郑州一份,还有一份是石家庄的。问题跟之前差不多——袖口开线、拉链卡顿、里衬缝位偏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凝重了,“但是张哥——这一次出问题的款式,是最新那批棉服。就是晓晴上周才定稿、这周刚投入量产的那款。”
张家栋的目光微微一沉。
孙立军看到他神色有变,继续说道:“那款棉服的版型和工艺细节,目前只有咱们厂里几个核心的技术人员见过完整的图纸。车间里的批量生产都还没铺开——按照计划,这批货要下周才会陆续发往各地。但这个投诉电报,今天就到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震惊和愤怒:“张哥,这个款式我跟晓晴反复改了四版才定下来的,打版室那边的样衣都没出几件,知道完整工艺细节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结果对方已经仿出来了,而且已经投放到市场上、让消费者买到了、产生投诉了!”
他在空中用力比划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这边刚定稿,那边就已经开始仿制了!这说明那个往外递东西的人——就在这几个人里面,而且他递出去的速度,比咱们生产的进度还要快!”
张家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几份电报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孙立军注意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了几秒,又缓缓松开了。
他放下钢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厂区里那片在晨光中逐渐苏醒的院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到谷底之后的笃定:“立军,你这么一说——方向就更清楚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而笃定:“知道这款棉服完整工艺细节的人,就那么几个。这说明咱们不用再满厂排查了——要查的范围,已经缩得很小很小了。”
孙立军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张家栋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心里那股又惊又怒的情绪,被他这番话压下来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张哥,你说得对。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接下来怎么办?”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目光在那几份电报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想透了的清明:“等。”
孙立军一愣:“等?”
孙立军站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解和焦虑:“等?张哥,咱们等得起吗?春晚没剩多少天了,飞达那边还在不断地往咱们货里掺假货,各地的投诉一天比一天多——再等下去,我怕局面就收不住了!”
张家栋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搪瓷缸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孙立军,等他那股子急劲儿稍微过去了一些,才缓缓开口:“立军,你想想——能接触到这款最新棉服完整图纸和工艺细节的,全厂上下,只有两个部门。”
孙立军微微一怔,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了几秒,神色渐渐郑重起来:“你是说……设计部和制版部?”
“对。”张家栋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笃定,“一个是晓晴管着的设计部门,图纸是从她们那里出来的;另一个是于大姐管着的制版部门,样衣和工艺单是从她们那里出来的。全厂上下,能在第一时间拿到完整新款图纸和样品的人,不会超出这两个部门。”
孙立军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的焦虑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凝重。
张家栋接着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立军,你也知道——不管是设计部的人,还是制版部的人,都是咱们厂里的老人儿。晓晴手底下的那几个设计师,大多是从夏朵刚成立的时候就跟着咱们干的;于大姐那边的制版师傅,更是一个个都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徒弟。”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信任:“这些人的人品,我心里是有数的。她们跟夏朵一起走过了最难的那几年,一步一个脚印地把厂子撑起来的。要说她们里头有人会主动出卖厂子——我不信。”
孙立军站在办公桌前,听到张家栋最后那句“我不信”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同样的笃定:“你说得对……这些人,都是跟着咱们从平縣那个旧仓库一路干过来的。要说她们里头有人为了钱出卖厂子——我也不信。”
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家栋:“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很可能不是存心想害厂子,而是遇到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才被人钻了空子?”
张家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了然:“所以我才说——等。如果咱们大张旗鼓地去排查、去审问、去翻每个人的工位和柜子——就算最后把那个人揪出来了,设计部和制版部那些老人儿,心里也会落下一道疤。他们会觉得,厂里不信任他们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厂区里那些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身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咱们不能为了抓一条虫子,把整片园子都翻了。那个人——只要他心里还有一点念着夏朵的好,他就会自己走出来。”
孙立军站在办公桌前,听完张家栋那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他明白张家栋的意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些跟着夏朵从无到有、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老人儿,是厂子最宝贵的根基。如果因为一颗老鼠屎,就把整锅粥都怀疑一遍,那才是真正中了对手的圈套。
但他心里的那份焦虑,并没有因为理解而消散。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份新到的电报,又抬起头来看着张家栋,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提醒:“张哥,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咱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黄导那边,还在顶着上面的压力帮咱们拖时间。但现在全国各地还在不断地出新的投诉,上海那边王主任的举报信已经递上去了,如果再拖下去——就算黄导想帮咱们,他手里能打的牌也不多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紧迫的郑重:“咱们必须尽快给黄导那边一个答复——不是口头上的‘正在调查’,而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或者交代。要不然,对方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撑不住的。”
张家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厂区里那些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裁剪车间的女工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进厂门,有人手里拎着饭盒,有人边走边整理着头上的工作帽,有人隔着老远互相打着招呼,白色的哈气在冬日的晨光中一团一团地散开。一切都是那么正常而安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立军,你说得对,再给我两天时间,我相信,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