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都市言情 > 回到1982白手起家 > 第1390章 开除我,我也认了!
孩子们的那阵欢呼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小儿子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点燃了一样,连碗里剩下的糙米饭都扒拉得更快了,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馒头。小女儿也不甘落后,低头认真地扒着碗里的饭,偶尔抬起头来,冲老胡露出一个带着米粒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连一向沉稳的大儿子,吃饭的速度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一顿原本平平淡淡的粗茶淡饭,因为那一句“明天有肉吃”,变得格外有滋味起来。小儿子把碗底最后一粒米都刮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像是已经在提前品味明天那顿红烧肉的味道了。
  老胡看着他们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低下头,默默地把碗里剩下的饭菜扒拉完,没有多说什么。
  吃完饭,孩子们破天荒地主动帮着收了碗筷。大儿子搬出小板凳,趴在方桌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写作业;小儿子和小女儿洗了脸洗了脚,挤在那张破旧的竹床上,叽叽喳喳地聊了一会儿明天能吃到什么肉,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胡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喝,只是握着。他爱人收拾完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布帘后面那间更小的里屋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进来吧,外头冷。”
  老胡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跟着她走进了里屋。
  里屋很小,只够放一张老旧的木床和一个歪了腿的三屉桌。桌上放着一盏罩着旧报纸做的灯罩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他爱人坐在床沿上,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去了,换上了一种白天一直忍着没问的担忧神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小心斟酌的语气:“老胡……你早上拿回来的那笔钱,我数了数。还掉欠三叔家的那二十块,再还掉隔壁王大姐那十五块,剩下的——也就够买点油盐和粗粮的。”
  她顿了顿,垂下目光,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知道你是心疼孩子们,想让他们吃顿好的。可你晓得现在猪肉多少钱一斤么?快过年了,菜市场那边的肉摊子,价钱一天一个样,今天已经在八毛钱上下晃悠了。咱们要是买上一斤五花肉,就得花掉将近一天的工钱……”
  她抬起头来,看着老胡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实在的担忧:“我不是不想让孩子们吃肉……我是担心,这钱花完了,后面还有好几天才发工资,万一有个啥急用,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了,那可咋办?”
  老胡站在床边,背靠着墙壁,低着头,听着妻子那番带着担忧和精打细算的话,沉默了很久。他能说什么呢?他不能告诉她那笔钱是怎么来的,也不能告诉她他心里埋着多大的一个秘密。他只能站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自己那双指缝里还夹着线头和碎布屑的手,好半天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买。”
  他抬起头来,看着妻子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坚定:“就买两斤。让孩子们解解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让孩子们过年了,连口肉都吃不上……”
  妻子坐在床沿上,听老胡说出“就买两斤”那句话时,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劝一句——但当她看到老胡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执拗的脸,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坚定的复杂神色,她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目光,低声说了一句:“行,那就买两斤。明天一早我去菜市场,挑一块好的。”
  老胡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脱下外面的罩衣,挂到墙角的衣钩上,在床边坐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做什么决定,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对了——今天上午,张厂长回来了。”
  妻子正在叠被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张厂长?他不是去上海了吗?”
  “回来了。”老胡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白天在车间里留下的碎布屑和线头,“今天一早到的厂里,把全车间的人都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复述一件他自己都有些不太敢相信的事:“他说……今年的年终奖,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一倍。一线工人,额外再多发一个月工资。”
  “翻一倍?还多发一个月工资?”妻子手里的被子一下子停住了,眼睛睁大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惊喜,“那——那你今年过年,不是能拿回来……”她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脸上的惊喜又浓了几分,“老天爷,那可比往年多了好几十块呢!”
  她高兴得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像是看到了日子的盼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这下好了,有了这笔钱,过了年孩子们的学费就不用愁了,还能给你扯块布做件新罩衣……你这件都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越高兴,但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注意到,老胡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这份好消息而变得轻松,反而显得更加落寞了。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连肩线都往下塌了几分。
  她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放下手里的被子,走到老胡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注:“老胡……你怎么了?厂里涨了奖金,这是好事啊。我怎么看你……一点都不高兴?”
  老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块被踩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筒子楼下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铁轨上火车驶过的低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那笔钱……就是早上我拿回来的那笔钱——”
  他顿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滚烫的东西。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
  “那笔钱,是有人花钱跟我买的——买的是咱们厂里新款衣服的图纸。”
  妻子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像是整个人被定住了一样。
  老胡没有看她,他不敢看她。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我跟人家做了三次交易。第一次是羽绒服的版型和工艺细节,第二次是棉服的样板图样,第三次——我把一件没上流水线的样衣,直接给了他们。”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用力攥了攥自己那双指缝里还夹着碎布屑的手,声音带上了一丝微微的颤抖:“我听说,厂里最近收到了很多客户的投诉——武汉的、郑州的、天津的……哪里都有。电报堆了销售科一桌子。”
  他抬起头来,终于看了妻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愧疚还是绝望的神色:“我知道,那些投诉……多半跟我交出去的图样有关。”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煤炉子里的蜂窝煤在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
  妻子蹲在他面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好半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心疼,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落在老胡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指缝里还夹着线头的手上——这双手,她太熟悉了。这双手给孩子们缝过衣裳,给她掖过被角,给这个家挣过一分一厘的辛苦钱。
  可现在,这双手告诉她,它们拿过不该拿的东西……
  她蹲在那里,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站起身来。她没有站稳,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床沿。她走到桌边,背对着老胡站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只有墙上那口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颤抖:“老胡……这个事情,要是厂里知道了——会开除你的。你知道的。”
  老胡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
  她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现在家里是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我的病还没好利索,每个月还要吃药;孩子们的学费才刚刚凑够下学期的;要是你被开除了——咱们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却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你不能去说……你不能去。”老胡坐在床沿上,听着她那带着哽咽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目光在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痕和线头碎屑之间缓缓移动着。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做下了决定的、沉甸甸的分量:“我要是不去说清楚——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握紧了拳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木箱子上——那里,藏着他用那些图纸换来的钱:“钱是好东西……我知道。可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想到于大姐教我手艺时候的样子,想到孙副厂长逢年过节来家里送困难补助,想到今天上午张厂长站在车间里,跟大伙儿说‘只要咱们一条心,夏朵就倒不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住了,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厂里的人,一个个都在那儿拼命把夏朵往前推。可我呢?我躲在暗处,一剪子一剪子地往夏朵的根上剪。”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我不能再干了。厂里要是开除我,我认。但要是不去说清楚——我一辈子都没脸见他们。”
  妻子站在桌边,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于没有再说出任何反驳的话来。她只是低着头,抬起手,用袖子默默地擦了一下眼角。那一下擦得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偷偷地抹着眼泪,肩膀微微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