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件在老子裤兜里!”
霍霆霄粗着嗓门吼了一句。
他大巴掌抬起来。
照着霍承宇的后脑勺“啪”地拍了一下。
把少年打得脑袋往前一栽,差点撞翻了桌上的饺子盘。
“小王八犊子,瞎打听啥!”
霍霆霄脖子梗得老粗,脸上的黑胡茬子直打颤。
他低头在裤腰带上使劲扯了一把。
皮带扣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是老子花了半条命才留下的底片,能给你看?!”
霍承宇捂着后脑勺,嘴里漏着风哼唧。
“不看就不看,小气吧啦的。”
他吸溜了一下流到嘴边的清鼻涕。
“张叔早跟我说了,那照片上我妈根本没拿枪,是你硬拉着我妈的手照的。”
“放你娘的狗臭屁!”
霍震霆老头子在旁边把破皮鞋往地上一拍。
鞋底上的烂泥星子飞起半尺高。
“老张懂个屁!他当时在后头连滚带爬地抬伤员呢!”
老头子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大骂。
“那照片是老子当年亲自给洗出来的!”
洛敬山端着紫砂壶,吸溜了一口浓茶。
把嘴里的烂茶叶沫子咽下去。
“霍老头,你别在这儿吹大气。”
“洗照片的药水还是我洛家商行从洋人那儿花大价钱买的。”
老头子拿那块脏手帕抹了一把眼角,眼屎蹭了一手绢。
洛清晚靠在红木椅背上。
她指尖在桌沿那道开裂的油漆缝里抠了抠。
抠出两片暗红色的漆皮屑。
“行了,都闭嘴吧。”
她伸手把那本新课本合上。
“啪”的一声轻响。
铅字油墨味混着饺子盘里的陈醋香,在屋里弥漫开。
“过去的事儿,印在纸上也就那么几行。”
她把书往洛砚舟怀里一推。
“拿走,垫桌角我都嫌它纸粗。”
市第一中学,高三七班教室。
日光灯管老化了,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杂音。
讲台旁边的垃圾桶满了。
里头塞着几个淌着油的塑料袋,散发着韭菜鸡蛋馅包子的发酵味。
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悠。
“背完了没有?!”
历史老师老高穿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灰色夹克衫。
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杯沿上结着一圈厚厚的褐色茶垢。
他拿着一本翻烂了的高中历史必修一,卷成个圆筒。
“砰砰砰!”
他狠狠敲在讲桌的黑木板上。
粉笔灰扑簌簌地飞起来,呛得前排几个学生连打喷嚏。
“早读课就剩十五分钟了!”
老高扯着沙哑的嗓门喊,眼袋耷拉得老长。
“第七单元第三课,‘民国实业巨擘与抗战隐秘战线’!”
“高考必考大题!整整二十五分!”
“连洛清晚的生卒年和三次金融反击战都背不下来,你们考什么大学?!”
后排靠窗的座位上。
李小胖把脑袋埋在一堆半尺高的五三模拟卷后头。
他正偷偷往嘴里塞半个冷包子。
嘴角粘着一粒干瘪的黑芝麻。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噎得直翻白眼。
“伟哥……快,洛清晚第三次反击英国汇丰银行是哪一年来着?”
李小胖用圆珠笔尖使劲戳前面男生的后背。
张伟正趴在桌上补觉。
校服后背上被戳出个浅坑。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皮,抓下一小撮头皮屑。
“一九三七年秋天!课本第一百三十八页黑体字!”
张伟把脸从胳膊肘里拔出来,眼皮上压出两道红印子。
“你特么连这个都记不住?”
李小胖哭丧着脸,手里那本历史书卷成了麻花。
书角早被手汗泡得泛黄发软。
“太难背了啊!这洛清晚简直不是人!”
他指着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看这时间线,二十岁接管南城商会,二十一岁打崩英镑法郎。”
“同年在江宁前线八百米外狙杀敌军首领,扭转江南战局。”
“这履历挂在网上,网文作者敢这么写都要被读者骂无脑爽文!”
“可她是真的啊!”
张伟打了个大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哈欠泪。
他低头看着自个儿翻开的课本。
那一页印着一张经过现代技术修复的黑白版画。
画里的女人穿着掐腰旗袍,身形高挑,眉眼冷得像把开刃的军刀。
手里端着一把巨大的重型狙击步枪。
枪管子粗得吓人。
“我太爷爷以前是第一师的参谋。”
同桌的学霸刘萌萌突然转过头来。
她鼻梁上架着副厚底眼镜,手里拿着根荧光笔。
在“改变二十世纪东方审美的奇女子”这行字底下画了个大红杠。
“我太爷爷留下的日记里写了。”
刘萌萌推了推眼镜架,眼里全是崇拜的光。
“洛清晚当年根本不是普通商人,她是那个时代的地下统帅。”
“江南所有大军阀的粮草和军饷,全看她一个人的脸色。”
“她要是咳嗽一声,南京的银行当天就得关门挤兑。”
李小胖吸溜了一下鼻涕。
他拿大拇指抠了抠课本上的画像。
“那‘其夫霍氏’又是咋回事啊?”
李小胖翻到下面的注释小字,满脸八卦。
“为什么课本上对她老公就提了这么一嘴?”
“就写了个‘其夫霍氏,原北方军将领,协助维持地方防务’。”
“这男的吃软饭的吧?”
“吃个屁的软饭!”
后座的体委王猛猛地拍了一下课桌。
震得桌上的塑料水杯晃荡了两下。
“霍氏那是霍霆霄大元帅!当年的北方第一战神!”
王猛瞪着眼,压低声音嚷嚷。
“手握三十万精锐铁骑,平定六省叛乱!”
“那把大马刀从山海关一直砍到长江边上,杀得洋人叫爹!”
“那为什么教科书不详细写他?”
李小胖梗着脖子反问。
“因为洛清晚太耀眼了啊!”
刘萌萌抢过话头,手里的荧光笔戳在桌面上。
“没有洛清晚砸下去的十亿白银,霍霆霄的三十万军队连子弹都买不起!”
“中国第一座现代重工业基地、第一座油田、第一批国产装甲车。”
“全是用洛清晚名字命名的基金会造出来的!”
老高这时候倒背着双手,踱着方步晃到了后排。
他那双发旧的皮鞋在过道水泥地上擦出“踢踏踢踏”的动静。
他停在李小胖的桌子边上。
保温杯往桌角重重一磕。
“当!”
里面的老茶叶水晃出来两滴,溅在李小胖的习题册上。
“聊得挺热闹啊?”
老高冷着一张长脸,八字胡一抖一抖。
“李小胖,站起来!”
李小胖吓得一哆嗦,手里攥着的那团塑料袋赶忙塞进裤兜里。
“老……老师。”
他结结巴巴地站起来,腿肚子直转筋。
“回答我。”
老高把手里的卷筒课本在大腿上敲了敲。
“为什么国际历史学界把洛清晚称为‘站在阴影里的巨龙脊梁’?”
李小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偷瞄着张伟手底下的笔记。
张伟偷偷把本子往外挪了半寸。
“因为……因为她不仅在经济上打垮了西方财团的垄断……”
李小胖磕磕绊绊地背着,喉咙干得冒烟。
“她还……还建立了覆盖全球的情报网。”
“让当年的列强在谈判桌上,第一次把中国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老高哼了一声。
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坐下吧!”
老高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腾腾地吹了吹水面上的黄烂茶叶。
他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浓茶。
把嘴里嚼到的一根茶梗子“呸”的一声吐回杯子里。
“你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老高扫视着全班,眼神严肃得很。
“你们现在坐在这间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吹风扇。”
“吃着饱饭,刷着考题,觉得这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指了指黑板上方挂着的国旗。
“一百年前,这片土地被洋人踩在脚底下,老百姓连一口干净粮食都吃不上。”
“是那一代人,提着脑袋在血水和泥坑里滚出来的生路。”
全班鸦雀无声。
风扇的铁叶片在头顶呼呼地响。
几个正偷吃零食的学生也悄悄收了手。
张伟低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索着课本的封底。
那是一张附录彩页。
上面印着历次解密国家档案的编号列表。
“老师!”
张伟突然举起手,打破了教室里的死寂。
老高挑了挑灰白的眉毛。
“张伟,你又有啥歪问题?”
张伟站起身,把课本举到半空。
“这附录里写着,国家档案馆里封存着一张洛女士的绝密原版照片。”
“编号特字第零零一号。”
少年吸了一口气,眼里满是探究的光。
“既然全书都在讲她的伟大功绩,为什么唯独那张照片,连教科书都不给看正脸?”
老高拿着保温杯的手,猛地在半空停住了。
他嘴角的胡茬子抖了抖。
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动容。
老高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窗外的大树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下课铃响了就去操场排队。”
老高没有正面回答。
他拧紧了那个落满茶垢的杯盖,把课本夹在咯吱窝底下。
转身走上讲台。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那群年轻的面孔。
“想看正脸?”
老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纹。
“你们去翻翻新版教材最后那一页的折角。”
“国家档案馆上个月才刚把那张照片的部分底片,做成了封面水印。”
全班学生猛地低头,一阵疯狂翻动书页的“哗啦”脆响在大厅里炸开。
张伟一把抠开黏在一起的硬纸板封底。
指甲盖划过粗糙的铜版纸。
黑白的模糊光影在日光灯下慢慢显现出来。
李小胖猛地探过头去,嘴巴张得老大,直接失声叫了出来。
“卧槽……这照片上怎么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