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副官那破锣嗓子在屋里头震得嗡嗡直响。震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都跟着晃了两晃。一股子没烧透的煤油黑烟,顺着玻璃罩子缝往外冒,直钻人鼻孔。
霍霆霄愣在原地,大眼珠子瞪得像俩铜铃。
他光着大脚丫子,脚底板上还沾着一小块黑乎乎的死蚊子尸体。“你特么再说一遍?”他大步跨过去,一把薅住林副官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领子。
手心里的热汗直接黏在粗布料子上,湿乎乎的。
“承宇把谁给绑了?”林副官被勒得直翻白眼,舌头都快吐出来了。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咽下一口带葱花味的酸水。“咳咳……少帅,您轻点……轻点掐。”
“是叛军的那个赵总司令!赵麻子!”林副官两只手胡乱扒拉着霍霆霄粗壮的铁胳膊,指甲刮出几道白印子。“大少爷带着三个新兵蛋子,趁黑摸进人家大营。”
“直接把赵麻子从热炕头上薅下来,拿麻绳捆成个大肉粽子!”
霍霆霄大嘴张开,下巴上的硬胡茬子直打哆嗦。他松开手。林副官“扑通”一声跌坐在青砖地上,屁股摔得生疼,龇牙咧嘴地揉着。“生绑了?没放一枪?”
霍霆霄拿粗糙的大拇指在自个儿鼻尖上使劲刮了一下。刮下一点亮晶晶的油汗。“他娘的!那赵麻子可是两百多斤的大胖子!”
“这小王八犊子是怎么把人弄出五里地防线的?!”
“拖……拖出来的啊!”林副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白灰。“大少爷拿马缰绳拴着赵麻子的脖子,在烂泥地里硬生生拖了五里地!”
“回营的时候,赵麻子那张脸都磨秃噜皮了,血糊里拉的,亲妈都认不出来!”
霍霆霄呆了两秒。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响,震天动地。裤子上的干泥星子扑簌簌往下掉,砸在木头地板上。
“哈哈哈哈!”他仰着脖子狂笑,笑得肚子上的八块腹肌一颤一颤的。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落,落了他一肩膀。“好!好小子!真他娘的给老子长脸!”
“老子当年打江北的时候,都没干过这么虎的事儿!”他转过头,一双冒着野光的狼眼盯着洛清晚。嘴里喷出一股子生蒜混着老白干的臭气。
“媳妇!听见没!我儿子把叛军司令当死狗拖回去了!”
洛清晚靠在红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她手里捏着块半干的薄荷糖,刚剥开糖纸。那糖纸有些粘手,她嫌弃地在桌沿上蹭了两下。
“听见了,聋子才听不见你那破锣嗓子。”
她把糖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一丝凉气顺着喉咙压下了胃里的反酸。“别高兴得太早。”她瞥了眼林副官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
“他要德国狙击炮,那可不是大白菜。”“一门少说得三千大洋,还得托法国人的关系从海关走私。”洛清晚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指甲磕着木头,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笔账,谁出?”霍霆霄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老子出!砸锅卖铁也给儿子买!”他大步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子前,蹲下身就去掀盖子。
“老子这半年从军饷里抠出来的私房钱,全在这底下了。”他一边说,一边拿手去抠箱子底板的暗格。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头渣子。抠了半天,暗格开了。
里头空荡荡的,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有。只剩下两粒干瘪的老鼠屎,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霍霆霄愣住了。他大脑袋凑过去,瞪着俩眼珠子往里瞅。
“老子的钱呢?”他伸手进去乱摸,摸了一手灰。“老子存了整整五千块现大洋的存单呢!”洛清晚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端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
吹了吹上面漂着的碎茶叶梗子。“找你那张发了霉的汇丰银行存单?”她喝了一口温茶,声音凉凉的。“昨天下午让我拿去填城南孤儿院的窟窿了。”
霍霆霄猛地转过头。他脸上的横肉一抽,眼眶子都有些发红。“媳妇!你……你咋不给我留点!”他站起身,大脚丫子在地上焦躁地踩了两下。
“那可是老子攒着买烟丝的钱啊!”“你天天抽那破烟,牙都熏黄了,还抽?”洛清晚放下茶碗,“当啷”一声。“儿子的狙击炮,我让商会从洋行账上走。”
“你那点私房钱,留着也是长毛。”霍霆霄一听大炮有着落了,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他嘿嘿干笑两声,搓着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凑过来。“媳妇就是敞亮。”
他一屁股挤在洛清晚的太师椅边缘。椅子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嘎吱”惨叫。他那宽阔的后背直接贴上洛清晚的肩膀。一股子汗酸味儿直往她鼻孔里钻。
“起开,热死了。”洛清晚嫌弃地拿胳膊肘顶他硬邦邦的肋骨。霍霆霄非但不走,反而伸出那条粗壮的胳膊。一把搂住她的细腰。
手心里的热汗透过薄薄的棉布衣料,烫在她的腰眼上。“不热,这大秋天的,老子给你暖暖身子。”他厚着脸皮,大脑袋往她脖颈里乱拱。
胡茬子扎得洛清晚皮肤发红,刺痒得很。
“媳妇,你看咱这儿子,虎得跟豹子似的。”他压低嗓门,在洛清晚耳边喷着热气。“这全天下的人都说我霍霆霄生了个煞星。”
“可他们哪知道,这煞星他妈,才是这南城最大的活土匪。”
洛清晚冷笑了一声。她拿手去掰他死死抠在腰上的咸猪手。掰了半天,纹丝不动。“你才是土匪,老娘是正经生意人。”
她啐了一口。霍霆霄大嘴咧得快到了耳根。他盯着洛清晚那张白净好看的侧脸。十年的风沙,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就是那双狐狸眼,比当年在书房里挑逗他的时候,更冷更利了。“媳妇。”霍霆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发沉。他大拇指在洛清晚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摩挲。
刮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管承宇在外面多能杀人,也不管你在这商界里多能翻云覆雨。”他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带烟草味的干唾沫。
“在老子心里。”他凑近她的耳朵,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垂上。“你永远是我心里那个娇弱不能自理的洛家三小姐。”屋里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林副官还站在门口呢。他听见这话,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大张着嘴,鼻涕流到嘴唇边上都没察觉。洛清晚整个人僵住了。
她眼皮狠狠跳了两下。胃里那一阵酸水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她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霍霆霄那张深情款款的大黑脸。
那脸上的褶子里还卡着点煤灰。“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洛清晚红唇微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她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霍霆霄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洞洞、冷冰冰的枪管子,已经死死顶在了他的脑门正中间。
勃朗宁的枪管上还带着防锈机油的滑腻感。硬生生戳在霍霆霄额头的抬头纹里。洛清晚的大拇指压在击锤上,随时准备扣下去。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底全是看智障的嘲弄。
“是吗?”洛清晚嘴角扯起一抹阴损的冷笑。“要不要我拔枪给你看看,我到底有多娇弱?”霍霆霄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顺着枪管往下滴,砸在洛清晚握枪的虎口上。“媳妇……走火了走火了!”他吓得双手举过头顶,两只大巴掌在半空直晃悠。指甲缝里的黑泥清晰可见。
“老子这是说情话呢!你咋动真格的!”他声音都抖了,大嘴张着直喘粗气。“情话?你这是恶心我。”洛清晚拿枪管用力杵了他一下,杵得他脑袋往后一仰。
“五十岁的老头子了,少看点林副官买的那些破言情小说。”她刚想把枪收回来。大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干嚎。“少帅!夫人!天塌了啊!”
门板被人“砰”的一声从外头撞开。撞得门框上的白灰下雪一样往下掉。老管家洛福跌跌撞撞地扑进来。
他那身灰棉袍子沾满了泥水,跑丢了一只鞋,光脚踩在青石板上直哆嗦。
“号啥丧!老子还没被一枪崩了呢!”霍霆霄趁机把脑门从枪口下移开,扯着破锣嗓子冲门外吼。洛福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前。老脸白得像一张纸,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不……不是啊少帅!”洛福大口喘着气,嘴里喷出一股子浓烈的旱烟味儿。“是小小姐!小小姐从巴黎回来了!”洛清晚一愣,把手枪插回腰间的牛皮套子里。
“明月回来了?这是好事啊,她学业修完了?”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洛福急得直拍大腿,裤子上的泥巴乱飞。
“小小姐她……她带了个黄毛绿眼珠子的洋鬼子回来!”“那洋鬼子个头比少帅还高,一进门就抱着大帅喊爷爷!”“小小姐说……说那是她在法国定下的未婚夫!”
霍霆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个炸雷在天灵盖上爆开了。他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像两团火。“啥玩意?!”他猛地一把掀翻了旁边的太师椅。
“哐当”一声巨响,椅子砸在青砖上,摔断了条腿。“敢拱我家白菜!”霍霆霄暴跳如雷,四下乱看。他在墙角一把抄起那把挂在墙上的大马刀。
“噌”的一声拔出刀鞘。刀刃在冷风里泛着刺眼的寒光。“老子今天非把这黄毛鬼子剁成肉泥包饺子不可!”他提着刀,大步流星地往外冲。
“大兵!你给我站住!”洛清晚厉声喝道。但霍霆霄早就杀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他光着一只脚,踩在烂泥地里,杀气腾腾地冲向了前院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