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这回是真跟这口大黑铁锅杠上了。
他打着赤膊,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破毛巾。
毛巾上全是黑灰和黄色的汗渍,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酸臭味。
他手里攥着把生锈的大菜刀。
刀刃上缺了个口子,砍在案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案板是随便找了块烂木头拼的,上头还带着干树皮渣子。
一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大黑鱼被他死死按在案板上。
鱼尾巴拼命扑腾,“啪”的一下狠狠扇在他脸上。
甩了他一脸的腥水和透明的黏液。
“他娘的!死到临头了还敢扇老子!”
霍霆霄破口大骂,大嘴张开,吐出一口带土的唾沫。
唾沫星子砸在泥巴地上,瞬间渗了进去。
他拿刀背照着鱼脑袋狠狠一砸。
“咔吧”一声。
鱼头扁了,鱼眼珠子凸出来,死透了。
他笨手笨脚地刮鱼鳞,鱼鳞乱飞。
一片带着血丝的鱼鳞直接飞进了他的鼻孔里。
“阿嚏!”
霍霆霄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手指头在鼻孔里抠了抠,抠出一大坨黑黄的鼻屎和那片鱼鳞。
随手抹在灰布裤腿上。
洛清晚靠在厨房的破木头门框边上。
她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几片干菊花。
水面上漂着两只死了的小黑虫子。
她拿指甲盖把虫子挑出去,在鞋底上蹭了蹭。
“大兵,你这是做菜呢,还是杀人分尸呢?”
她喝了口水,水有点涩,拉嗓子。
“你瞧瞧这满地的鱼肠子,踩一脚滑溜溜的,恶心死了。”
霍霆霄转过头,黑脸上全是汗。
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流,流进嘴里。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咸津津的。
“媳妇,你别催。”
他拿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老子就不信了,我连三十万大军都能指挥得明白。”
“还能被这几条破鱼给难住?”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干柴火劈啪作响,崩出几点火星子。
火星子落在霍霆霄光着的脚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他连躲都没躲,大脚丫子在泥地上碾了碾。
铁锅烧得冒青烟。
他抓起个破油罐子,往锅里倒了一大坨浑浊的猪油。
油一化开,冒出一股子浓烈的荤油香。
他抓起那条切得乱七八糟的鱼,直接扔进锅里。
“嗞啦——”
热油飞溅。
几滴滚烫的油点子崩在他胸口的黑毛上。
烫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
“真特么疼!”
他拿锅铲子在锅里乱翻。
锅铲子和铁锅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听得洛清晚后槽牙直发酸。
一个月过去了。
这荒岛上的厨房,成了霍霆霄的军营。
他天天扎在里头。
从一开始的黑炭烤鱼,到后来的半生不熟。
没成想,这大老粗还真把这门手艺给死磕下来了。
这天中午。
外头海风呼呼地刮,吹得椰子树叶子哗啦啦乱响。
洛清晚躺在院子里的破藤椅上。
藤椅缺了一根竹条,有些硌腰。
她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驱赶着周围嗡嗡叫的大绿头苍蝇。
“媳妇!开饭了!”
霍霆霄扯着破锣嗓子在厨房里嚎。
他端着个大粗瓷黑碗走出来。
碗边上还沾着他大拇指的黑灰指纹。
一股子浓郁的酱香和葱蒜味儿,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洛清晚抽了抽鼻子。
胃里那股子馋虫突然被勾了起来。
她坐直身子,军靴在青石板上踩出两道黑印子。
“今儿做的什么?”
她看了一眼那个大黑碗。
里头是红亮亮的红烧肉,炖得软烂,肥瘦相间。
上面还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
霍霆霄咧嘴笑,露出一排黄牙。
“红烧肉!老子昨儿在后山抓的野猪,这五花肉肥得很!”
他把碗搁在缺了个角的木头桌子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桌上还有一盘清蒸海鱼,一条干煸豆角。
看着倒是有模有样。
“媳妇,快尝尝。”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
顺手递过来一双洗得发白的竹筷子。
筷子头有点劈叉了,扎着根小木刺。
洛清晚接过筷子,把那根木刺拔掉,随手弹在地上。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皮炖得极烂,入口即化。
酱油的咸香和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
一股子浓郁的肉汁在舌尖上爆开。
洛清晚愣住了。
她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怎么样?咸不咸?”
霍霆霄紧张地搓着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手心里直冒冷汗。
他那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狼眼,此刻眼巴巴地盯着她。
活像只等骨头的大狗。
洛清晚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大兵。”
她含糊不清地开口,嘴里全是肉香。
“你这手艺,比南城聚仙楼的大师傅都不差了。”
霍霆霄一听,乐得猛地一拍大腿。
裤腿上的干泥巴扑簌簌往下掉。
“得咧!只要媳妇爱吃,老子这辈子天天给你颠勺!”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凳腿发出一声惨叫,险些散架。
他端起自个儿的那个缺口破碗,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糙米饭。
米饭蒸得有点硬,他嚼得咯嘣直响。
一边吃,一边拿筷子头在牙缝里剔肉丝。
剔出来的一小块碎肉,他直接用舌头卷回嘴里。
“大兵,你天天窝在这厨房里,真不觉得憋屈?”
洛清晚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儿。
眼底却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光。
“憋屈个屁!”
霍霆霄咽下嘴里的饭,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一股子大蒜和猪油味儿喷了出来。
“老子前半辈子在死人堆里打滚,啥苦没吃过?”
“现在有吃有喝,晚上还能搂着媳妇睡觉。”
他厚着脸皮凑过来。
大嘴在洛清晚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留下一大片亮晶晶的油水。
“老子这叫神仙日子!”
洛清晚嫌弃地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把那层油花抹在自己的袖口上。
“起开,吃你的饭,满嘴的油星子。”
她虽然骂着,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荒岛上的日子,确实清净。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没有南京那些烦人的电报,没有算盘珠子的劈啪声。
吃过午饭。
霍霆霄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
大斧头在半空抡圆了,狠狠砸在木头墩子上。
“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木屑乱飞,有一片直接崩在他脑门上。
他拿手一抹,抹出一道混着汗水的黑印。
洛清晚躺在树底下的吊床里。
吊床是用破渔网编的,勒得后背有些发紧。
她手里拿着根自制的竹竿。
闭着眼睛,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
“大兵,后院那块地,白菜是不是该浇水了?”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浇了!早浇透了!”
霍霆霄扔下斧头。
走到大水缸边,拿起个破水瓢舀了瓢凉水。
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冲刷着他胸口的黑汗毛。
他抹了把嘴,打了个水嗝。
“老子还种了两陇青椒,等长出来了,给你做辣椒炒肉!”
洛清晚闭着眼,嘴角扯起一抹淡笑。
这男人,真是彻底把大元帅的包袱扔进海里了。
现在活脱脱就是个顾家的庄稼汉。
名副其实的宠妻狂魔。
只要她说想吃什么,他就算是下海摸鳖,也得给她弄上来。
两人在这岛上,一住就是半年。
日子过得闲云野鹤,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这天下午。
平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汽笛声打破了。
“呜——”
沉闷的汽笛声穿透海雾,传到了岛上。
霍霆霄正蹲在地上抠脚丫子。
脚底板上结了厚厚一层死皮,他用大拇指使劲抠下一块,弹进草丛里。
听到这声音,他动作猛地一僵。
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那是客轮或者军舰的汽笛声。
洛清晚也从吊床上坐了起来。
她伸手理了理睡皱的棉布袍子。
“有船来了。”
她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霍霆霄站起身,把腰间的裤带紧了紧。
“他娘的,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能找过来?”
他走到墙角,一把抽出那把生了锈的马刀。
刀刃在石头上随便蹭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媳妇,你进屋去,老子去码头看看。”
“要是南京派来的狗腿子,老子直接把他们剁了喂鱼。”
“一起去。”
洛清晚从兜里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
枪管子冰凉。
两人并肩朝着沙滩走去。
海雾散开。
一艘插着霍家军大旗的铁皮客轮,正缓缓靠岸。
船头站着个人。
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西装,领带扯得歪歪扭扭。
手里还抱着个巨大的黑皮公文包。
那人一看见沙滩上的霍霆霄,激动得连滚带爬地往下跳。
脚底下一滑,直接摔进齐腰深的海水里。
溅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
“少帅!夫人!”
那人从海水里扑腾着站起来,大口吐着咸苦的海水。
头发全贴在脑门上,狼狈得像个水鬼。
洛清晚眯起眼睛,定睛一看。
“二哥?”
她有些惊讶。
来人竟然是洛砚舟。
洛砚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海水走上沙滩。
他那双金丝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只能眯着一双高度近视的眼睛,四下乱看。
他皮鞋里灌满了沙子,走一步“吧唧”响一声。
“晚晚!小霍!”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发烫的沙滩上。
手里的皮包死死抱在怀里,生怕弄湿了。
“二哥,你咋来了?南城商会出事了?”
洛清晚走过去,眉头拧了起来。
霍霆霄也凑过来,一把将洛砚舟从地上拽起来。
力气太大,差点把洛砚舟的胳膊拽脱臼。
“哎哟,你轻点!”
洛砚舟疼得直吸凉气。
他拿湿透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海水。
海水蛰得他眼睛发红。
“南城没出事,商会好得很。”
他咽了口干巴唾沫,嗓子眼直冒烟。
“是北平。”
“大帅他……他发脾气了。”
霍霆霄一听,翻了个大白眼。
“老头子天天发脾气,他把大帅府拆了也不关老子的事。”
他转身就想走。
“等等。”
洛砚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回不一样。”
“大帅把张师长给绑了。”
洛砚舟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说你要是再不回去看看,他就把第一师全遣散了,回家种地去!”
洛清晚挑了挑眉。
“老头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洛砚舟苦笑了一声。
他拉开那个湿漉漉的皮包。
拉链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两下,扯断了几个链齿。
从里面掏出一大叠写满名字的联名信。
纸张有些发黄,边缘卷着毛边。
“晚晚,小霍。”
“不止是大帅。”
洛砚舟把联名信拍在霍霆霄结实的胸膛上。
“第一师的弟兄们,还有南城那些跟着咱们打天下的老部下。”
“他们天天堵在商会和大帅府的门口。”
“哭着喊着求你们回去。”
他叹了口气,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
“他们说,没了你们镇场子。”
“这心里头,空落落的,连魂都没了。”
霍霆霄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那叠联名信。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粗笨毛笔签的名字,有的还按着红手印。
血红血红的,刺眼得很。
海风呼呼地刮着。
吹得手里的信纸“哗啦啦”直响。
洛清晚没说话,她摸了摸兜里的薄荷糖。
糖已经化成了一团黏糊糊的糖水,粘在布料上。
霍霆霄转过头,看着洛清晚。
他眼底的闲云野鹤退去,又冒出了一点在刀尖上舔血的野火。
“媳妇。”
他大拇指刮了刮下巴上的硬胡茬。
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老头子和那帮兔崽子,真特么会给老子找事。”
他咧开大嘴。
“你说,咱们是把他们踹回老家种地。”
他停顿了一下。
“还是回去,再给他们当一回活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