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紧了紧身上的薄风衣,大步跨过院子里的浅水坑。
高跟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带起几滴浑浊的黄泥水,溅在她的小腿肚子上。
她嫌弃地甩了甩腿,凑到那扇厚重的黑铁门前。
顺着半开的门缝往外瞅。
一头足有两百多斤重的大野猪,正撅着长满硬黑毛的大屁股。
在那扇焊着铁刺的门板上使劲蹭痒痒。
这畜生一身的烂泥巴,皮糙肉厚。
蹭得铁门“咣当咣当”直响,门框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它嘴里还发出“哼哧哼哧”的粗喘声,嘴角挂着两条长长的白沫子。
白沫子滴在门槛外头的石阶上,看着怪恶心的。
霍霆霄瞪着俩大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大馒头。
他咽了口干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媳妇,这岛上不仅有活物,还是顿大肥肉啊!”
他眼里冒出饿狼一样的绿光,把手里的勃朗宁手枪往腰间一插。
两只蒲扇大的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蹭掉手心里的冷汗。
“老子去把它拿下,明儿咱俩有红烧猪肉吃了!”
洛清晚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子。
“你虎啊?这野猪长着两根大獠牙,顶你一下肠子都得流出来。”
霍霆霄满不在乎地咧嘴笑,露出一排大黄牙。
“老子在山里打游击的时候,活捉过黑瞎子,还怕头猪?”
他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脚底下的泥水踩得吧唧直响。
野猪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
两只通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霍霆霄,前蹄子在泥地里烦躁地刨了两下。
刨起一堆碎石子。
“来啊!畜生!”
霍霆霄大吼一嗓子,直接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扑了上去。
一人一猪瞬间在泥水坑里滚成了一团。
洛清晚站在门槛里头,看得太阳穴直抽抽。
那野猪力气大得出奇,顶着霍霆霄的肚子直哼哼。
霍霆霄的白衬衫瞬间变成了黑泥布,嘶啦一声被猪蹄子撕开个大口子。
露出里头沾满黄泥的胸肌。
“他娘的!劲儿还挺大!”
他咬着后槽牙,一把死死勒住野猪的粗脖子。
粗壮的胳膊上青筋像蚯蚓一样爆了出来。
野猪拼命挣扎,嘴里的白沫子全甩在霍霆霄的脸上。
霍霆霄被熏得直皱眉,大嘴一张,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
“媳妇!把那根铁链子拿来!”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
洛清晚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墙角。
把那个破麻袋里的生铁链子扯出来。
链子死沉,铁锈味直冲鼻子。
她拖着铁链子走出门,扔在霍霆霄脚边。
霍霆霄一手按着猪头,一手抓过铁链,三两下把野猪的后腿捆了个结实。
野猪倒在泥地里直抽抽,哼唧声越来越小。
霍霆霄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全是被野猪蹭上的臭泥巴。
指甲缝里还塞着几根又粗又硬的猪毛。
“得咧,明儿的口粮有了。”
他咧开嘴冲洛清晚傻笑,扯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赶紧去洗洗,你现在比这头猪还臭。”
洛清晚捏着鼻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霍霆霄嘿嘿干笑,拖着铁链子把野猪拴在院子角落的老树桩子上。
洗了把冷水脸,两人这才重新上了二楼。
床板硬得很,连个软垫子都没有。
洛清晚躺在棉被上,只觉得后背硌得生疼。
霍霆霄光着膀子凑过来,身上还有股子没洗干净的泥腥味。
他大手在她腰眼上轻轻揉捏,老茧刮着皮肉。
“媳妇,先凑合一宿,明儿老子砍树给你打个软床。”
清晨的太阳穿过没糊纸的窗户框,明晃晃地照在脸上。
洛清晚翻了个身,骨头缝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睁开眼,屋里一股子海风的咸涩味。
旁边没人,只有一床被揉成一团的破被子。
楼底下传来“哐当哐当”的砸铁声。
她穿上那件灰布棉袍,趿拉着布鞋走下楼。
霍霆霄正蹲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大斧头。
他正费力地劈着一块粗大的烂木头。
每一斧子下去,木头屑子到处乱飞。
他光着上身,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粗糙的皮肤上流出一道道水痕。
“醒了媳妇?”
他扔下斧头,拿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擦了把汗。
“老子刚把那头猪给收拾了,后腿肉挂在阴凉处风干呢。”
洛清晚走到水池子边。
拧开昨晚霍霆霄接好的木头水管,一股冰凉的地下水冲出来。
她捧起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今天干嘛?”
她拿帕子擦干脸,帕子有些发硬,擦得脸颊发红。
“种地,钓鱼。”
霍霆霄指了指院子外头那片荒草地。
“老子从南城带了一包白菜种子和两包辣椒籽。”
“咱俩今天把那块地开出来,过阵子就有新鲜菜吃了。”
两人拿着锄头和铁锹,走到那片长满杂草的荒地里。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脖颈子发烫。
洛清晚握着木头锄把,用力往干硬的土里一刨。
“当”的一声。
锄头挖在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扔下锄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白嫩的手心已经被粗糙的木头磨红了一大片。
“这破地,石头比土多。”
她皱着眉头,吐出一口干涩的气。
霍霆霄在旁边挖得热火朝天。
他每一锹下去都能带起一大块黑土。
土里偶尔翻出两条肥大的红蚯蚓,扭动着身子。
他一脚踩上去,把蚯蚓踩成两截,黄绿色的汁水爆出来。
“媳妇,你歇着,这点粗活老子一个人包了。”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把睫毛都糊住了。
他抬起满是泥巴的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越蹭越花,眼窝子周围黑乎乎的像挨了一拳。
洛清晚没理他。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地垄沟外头扔。
手指甲里很快就塞满了黑色的泥垢。
两人干了一上午,总算把一小片地给翻松了。
洛清晚抓起那包皱巴巴的白菜种子,均匀地撒在土沟里。
霍霆霄提着个破木桶,从水池子里打来井水,一瓢一瓢地浇上去。
水渗进干土里,冒出一股子泥土特有的土腥味儿。
“得咧,过两天就能冒绿芽了。”
霍霆霄把木桶扔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随手扯了根干草根叼在嘴里。
嚼出一点苦涩的草汁味。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
洛清晚觉得嗓子眼干得快冒烟了。
“去弄点吃的。”
她踢了踢霍霆霄那满是泥巴的大脚丫子。
霍霆霄吐掉嘴里的草根,一骨碌爬起来。
“走,去海边钓鱼!”
“老子昨天看好了,那边礁石底下全是巴掌大的大肥鱼。”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边走。
沙滩上的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
隔着薄薄的布鞋底,烫得洛清晚直垫脚。
霍霆霄手里拿着一根削好的长竹竿。
竹竿头上系着一根细麻绳,绳子底下绑着个弯成钩子的铁丝。
铁丝上还挂着半截刚挖出来的死蚯蚓。
腥臭味直冲鼻子。
海风咸涩,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霍霆霄爬上一块长满锋利海蛎子壳的大礁石。
他大脚丫子踩在海蛎子壳上,脚底的老皮被刮出几道白印子,他连眉头都没皱。
“媳妇,你坐后头沙滩上看着,看老子给你钓条大石斑!”
他自信满满地把鱼钩甩进海水里。
麻绳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波纹。
洛清晚找了块干净平整的石头坐下。
她解开领口的两个盘扣,让海风吹散身上的热气。
半个时辰过去了。
竹竿子一动不动。
霍霆霄蹲在礁石上,两条腿都蹲麻了。
几只花脚大蚊子围着他打转,在他光着的后背上叮了三个大红包。
他烦躁地一巴掌拍在背上。
“啪”的一声。
打死一只蚊子,留下一摊血迹。
“你这破钩子能钓上鱼来?”
洛清晚冷笑了一声。
她拿手帕扇着风,手帕上的汗臭味熏得她自己都皱眉。
“连个浮漂都没有,鱼把蚯蚓吃光了你都不知道。”
霍霆霄老脸一红。
他猛地提起竹竿,鱼钩上果然空空如也。
那半截蚯蚓早被海里的小杂鱼啃干净了。
“他娘的!”
霍霆霄气得一把折断了手里的竹竿。
竹子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把两截烂竹竿扔进海里。
“老子不钓了!老子下去抓!”
说完,他连裤子都没脱。
“扑通”一声,直接扎进了一米多深的海水里。
水花溅起老高,劈头盖脸地砸在礁石上。
洛清晚站起身,走到礁石边缘往下看。
霍霆霄在水里扑腾着,像头笨拙的大黑熊。
海水没过他的胸口,他的军裤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抓着了!老子抓着了!”
他突然从水里冒出头来。
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兴奋地大喊。
他两只手死死掐着一条足有两斤重的大青斑。
那鱼力气大得很,尾巴拼命拍打着水面。
“啪啪啪”地把海水全扇在霍霆霄脸上。
鱼身上的黏液滑溜溜的,他差点脱手。
“赶紧拿上来!别让它跑了!”
洛清晚在岸上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霍霆霄连滚带爬地爬上礁石。
脚底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锋利的石头棱上。
磕破了一大块皮,鲜血混着海水往下流。
他根本不在乎,双手死死按着那条大鱼。
“媳妇,瞧见没!晚饭有着落了!”
他咧嘴大笑,头顶上还挂着一截绿油乎乎的海带。
配着他那张黑脸,滑稽到了极点。
傍晚。
海岛上的落日红得像血,把大半个海面都染成了金红色。
晚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带着一丝凉爽。
院子里。
霍霆霄用几块破砖头搭了个简易的土灶。
里面塞满了干枯的椰子树叶和烂木柴。
他拿着火柴点火,海风太大,连着吹灭了三根。
“真特么邪门。”
他骂骂咧咧地用身子挡住风,终于把干树叶点着了。
火苗子窜上来,引燃了烂木头。
一股子浓烈的青烟瞬间冒了出来。
湿木头燃烧产生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霍霆霄咳嗽了两声,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他拿手背揉了揉眼睛,眼角一片乌黑。
洛清晚拿着那条被霍霆霄开膛破肚的石斑鱼走过来。
鱼肚子里的黑膜没刮干净,还带着点血丝。
她用一根削尖的粗树枝把鱼串起来。
直接架在土灶上烤。
火苗子舔舐着鱼皮,发出“嗞啦嗞啦”的声音。
一股子鱼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弥漫开。
“大兵,这火太大了,鱼皮都烤黑了。”
洛清晚皱着眉头,拿手帕捂着鼻子。
“没事,外焦里嫩才好吃。”
霍霆霄满不在乎地添了一把干草。
没过一会儿,那条鱼的外面已经烤成了一块黑炭。
霍霆霄拿下来,献宝似的递给洛清晚。
“媳妇,尝尝老子的手艺。”
洛清晚嫌弃地看着那坨黑乎乎的东西。
她小心地撕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呸!”
她直接把嘴里的鱼肉吐在地上。
鱼肉外面是苦涩的焦炭味,里面竟然还带着血丝,根本没熟。
一股子浓烈的海腥味直冲脑门。
“霍霆霄!你这烤的是什么毒药!”
洛清晚气得把手里的树枝砸在他脚下。
“里面全是生的!还有一股苦胆味儿!”
霍霆霄愣了一下。
他不信邪地撕下一大块鱼肉塞进自己嘴里。
刚嚼一口,脸上的横肉就抽搐起来。
他也“呸”地一口吐了出来,连带着吐出一根鱼刺。
鱼刺卡在牙缝里,他用手指头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他娘的,这鱼怎么这么难吃。”
他拿过旁边的凉水壶,猛灌了一大口水。
漱了漱嘴里的腥味。
洛清晚坐在石凳上,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她看着这满院子的浓烟和那一地狼藉。
“早知道老娘就带个厨子来。”
她揉了揉饿得发酸的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霍霆霄看着媳妇饿肚子,心里一阵愧疚。
他站起身,把那条没熟的破鱼踢进烂泥坑里。
“媳妇,你别气。”
他双手叉腰,看着那口冒着黑烟的土灶。
眼底里燃起一股子倔强的火气。
“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怕,还能被一顿饭给难住?”
他咬着后牙槽,大步走到墙角。
把那堆劈好的木柴全抱了过来。
“从明天起,这厨房归老子了!”
霍霆霄把木柴重重摔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老子非得把这炒菜的手艺练出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