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鼻尖。
手背上蹭了一股子生蒜混着猪油的馊味,全是他刚才喷过来的吐沫星子。
她嫌弃地在风衣下摆上使劲擦了两下。
粗布料子磨得她手背发红,起了一层干皮。
“买个荒岛?你当自个儿是猴子啊?”
她一脚踢飞地上的一块碎瓦片。
瓦片砸在墙根的烂泥坑里,溅起几滴黄黑色的脏水。
霍霆霄咧开大嘴,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
牙缝里还塞着一根细细的瘦肉丝。
他拿粗黑的大拇指指甲去抠,抠得牙龈直冒血珠子。
血水混着口水,他吸溜一下全咽进肚子里。
“猴子咋了?老子就喜欢光着膀子在沙滩上跑。”
他大步凑过来,大脑袋又想往她肩膀上蹭。
“岛上没别人,连个站岗的都没有。你想穿啥穿啥,不穿也成。”
洛清晚一巴掌拍在他汗津津的脑门上。
手心粘了一层滑腻腻的油汗。
“少在这儿做白日梦,南城这一大摊子烂账还没分清楚。”
她推开霍霆霄,走到院子当中的石桌旁。
石桌上落了一层鸟屎,干巴巴的抠都抠不下来。
她扯着嗓子冲前院喊。
“林副官!去把二哥、张师长、老吴,还有宋青萝全叫大堂来!”
“带上所有的账本和印把子!”
洛家老宅的大堂。
门窗紧闭着,屋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空气里混着浓烈的旱烟味、汗臭气,还有股子隔夜茶水的酸馊味。
洛砚舟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扯得歪到了一边。
他摘下金丝眼镜,拿衣角使劲擦着镜片上的油手印。
“晚晚,这大下午的,账房正盘月底的流水呢。”
他打了个大哈欠,眼角挤出一小坨黄眼泥。
“上海滩那边几家纱厂的款子还没对上,你把大伙儿全叫来干啥?”
张师长挨着他坐。
他军装敞着怀,露出里头洗得发灰的旧汗衫。
他正拿小拇指使劲掏耳朵眼,掏出一大块黑耳屎,随手弹在青砖地上。
“就是啊夫人,第一师的弟兄正换新枪呢,一堆破烂事儿。”
张师长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
茶碗边上磕了个大豁口,他也不嫌拉嘴。
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往下流,滴在军裤上。
洛清晚没吭声。
她走到大堂正中间的八仙桌前。
手里拎着个死沉死沉的黑皮大包。
皮包角上的牛皮都磨破了,露出里头黄白色的内衬。
“砰!”
她把皮包重重砸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几个茶盖直跳,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桌子。
“今儿叫你们来,是分家的。”
洛清晚声音不大,吐字清晰。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糖纸揉成一团,扔在脚底下的痰盂边上。
“老娘不干了。”
大堂里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只能听见霍霆霄在旁边抠脚丫子发出的“沙沙”声。
洛砚舟吓得手一抖,眼镜直接掉在腿上。
“分……分家?”
他结结巴巴,嗓子眼里像塞了把干草。
“晚晚,你发烧了?洛家这商业帝国才刚盖好房顶啊!”
宋青萝坐在角落的小圆凳上。
她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指甲缝里还有做衣服留下的蓝靛染料。
“大小姐,您不要我们了?”
她眼眶瞬间红了,鼻涕吸溜溜地往下掉。
“嚎啥嚎,老子跟媳妇是去享清福的,又不是去上吊。”
霍霆霄光着大脚丫子踩在地上。
他一脚踹开旁边的矮凳,大步流星走过来。
“砰”的一声,他把腰间那把沉甸甸的配枪拍在桌上。
枪管子上的烤蓝都磨掉了一大块,泛着冷光。
“老子的三十万大军,今天也交了。”
张师长吓得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膝盖撞在桌子边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少帅!这可使不得啊!”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军靴踩在刚才自己弹的耳屎上。
“底下那帮兵痞子,除了您,谁也压不住啊!”
“放屁,你张大麻子跟了老子十年,还镇不住几个大头兵?”
霍霆霄一脚踢在张师长的肩膀上。
把他踢得一歪,差点坐在地上。
“北平的防务,还有江北的驻军,全交给你。”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块有些发黑的铜牌子。
那是霍家军最高指挥官的兵符。
他随手一抛。
铜牌子在半空划了道弧线,砸在张师长的怀里。
“拿稳了。”
霍霆霄盯着他,眼底里全是狠厉的狼光。
“弟兄们的军饷,洛家照发。谁要是敢吃空饷,喝兵血。”
“老子就是从海岛上游回来,也得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张师长死死攥着那块铜牌子。
铜牌子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眼圈红了,重重地在青砖地上磕了个响头。
“少帅放心!人在阵地在!”
洛清晚吐出嘴里的薄荷糖碎渣子。
渣子掉在桌面上,黏乎乎的。
她拉开那个黑皮大包的拉链。
拉链生锈了,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她掏出厚厚一摞羊皮纸地契和账本。
“二哥。”
她把最厚的一摞推到洛砚舟跟前。
“这是南城、上海滩、北平所有钱庄和银行的地契。”
“还有几条跨国铁路的股权书。”
洛砚舟咽了口干唾沫。
他双手发抖地按在那些账本上,手心里的汗把最上面的一张纸都浸湿了。
“晚晚,这摊子太大,我怕我算盘打冒烟了也算不清啊。”
“算不清就多雇几个账房。”
洛清晚冷着脸。
“洋人的汇率怎么玩,你比我清楚。”
“以后洛家的钱袋子,你全权做主。”
“不管是大总统还是各路军阀来借钱,一律按黑市利息算。”
她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少一个大洋,就让张师长开着装甲车去他们家门口收账。”
洛砚舟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直抽抽。
“得咧,二哥这百八十斤的肉,就交代在这账本上了。”
洛清晚又拿出一本红皮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清霓坊”三个烫金大字。
金字有些掉色了。
她走到宋青萝跟前。
宋青萝吓得赶紧站起来,衣角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青萝。”
洛清晚把册子塞进她怀里。
册子有点重,砸得宋青萝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巴黎、伦敦分店的渠道名单,还有这十年的设计底稿。”
宋青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砸在红皮册子上,晕开两团水渍。
“大小姐,我管不好这么大的场子,我只会拿绣花针啊。”
“闭嘴。”
洛清晚拿袖口粗鲁地给她擦了擦眼泪。
袖子上的粗布料子刮得宋青萝脸皮发红。
“你现在的绣工,比我还要强十分。”
“洋人认的是手艺,不是嘴皮子。”
“谁敢在店里闹事,直接让巡捕房乱棍打出去。”
洛清晚拍了拍她的肩膀,拍起一点灰尘。
“把清霓坊的牌子,给我挂到全世界的橱窗里去。”
宋青萝死死抱着册子,哭得直打嗝。
“是!大小姐!我拼了命也守住!”
大堂里的气氛闷得吓人。
林副官缩在门边上,大鼻子一抽一抽的。
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子早就黑得看不出原色了。
“少帅,夫人。”
林副官往前蹭了两步,鞋底在地上磨出刺耳的沙沙声。
“你们去海岛,总得带个端茶倒水的人吧?”
“我老林跟着您十来年了,您就带上我呗!”
他搓着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满脸堆笑。
“我保证天天给你们扫院子,捡椰子!”
霍霆霄一脚踹在林副官的大腿根上。
踹得他一咧嘴,捂着大腿直叫唤。
“滚你娘的蛋!”
霍霆霄没好气地骂。
“老子去过二人世界,带你个大灯泡干啥?嫌岛上不够亮?”
春桃这时候端着个大海碗从后厨走进来。
碗里是大块的红烧肉,油汪汪的。
她听见林副官的话,气得把海碗重重砸在桌上。
热油溅出来,落在林副官的手背上。
烫得他“哎哟”一声跳了起来。
“林大牛!你想去海岛快活,把老娘一个人扔在南城是不是!”
春桃双手叉腰,大嗓门震得窗户纸直哆嗦。
“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昨晚在炕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副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上去捂春桃的嘴。
“姑奶奶,你小点声!少帅看着呢!”
霍霆霄大笑起来。
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老林,你就在南城好好伺候你媳妇吧。”
“春桃现在可是女子护卫队的大队长,你敢跑,她拿冲锋枪突突了你。”
洛清晚没搭理这帮活宝。
她把空了的黑皮包卷起来,夹在胳肢窝里。
转身往门外走。
大门外的太阳快落山了。
红彤彤的晚霞把半个南城的天都染红了。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黄落叶。
霍霆霄大步追出来。
他手里拎着那件破了洞的呢子军大衣。
胡乱披在肩膀上。
“媳妇,咱这就算全交代完了?”
他凑过来,大脑袋在洛清晚肩膀上蹭了蹭。
胡茬子扎得她脖子有些发红。
“交代完了。”
洛清晚长出了一口气。
她觉得肩膀上压了五年的那座大山,瞬间塌了。
浑身上下透着股子酸软的轻松劲儿。
“明儿一早,咱们就去火车站。”
“先去广州,再坐船去你买的那个破岛。”
“不破!别墅盖得亮堂着呢!”
霍霆霄急得直瞪眼。
“老子还让人在院子里挖了个大水池子,能养王八!”
洛清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稀罕看你养王八。”
她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肚子。
“去把东西收拾收拾。”
“别带那么多没用的破烂。”
霍霆霄嘿嘿干笑两声。
他大嘴一咧,压低了嗓门。
那股子生蒜味又喷在洛清晚脸上。
“媳妇,旁的东西老子都不带。”
“老子就带两身换洗的衣服。”
第二天清晨。
南城火车站的月台上,雾气大得很。
白茫茫的一片,五步开外都看不清人影。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煤烟味和生铁锈的味儿。
洛清晚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灰布棉袄。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别在脑后。
她手里只提着个不大的旧皮箱。
皮箱把手上的皮都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线。
霍霆霄穿了件打补丁的粗布短打。
脚上踩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他肩膀上扛着个巨大的粗麻袋。
麻袋死沉死沉的,压得他肩膀都往下塌了一块。
麻袋外头还沾着几根不知道哪儿蹭来的鸡毛。
“大兵,你背的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洛清晚嫌弃地捏着鼻子。
“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
“该不会真把大帅府里的那些破铜烂铁背来了吧?”
“没有!真没带铁疙瘩!”
霍霆霄把麻袋往上颠了颠。
麻袋里发出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哐当,哐当。”
听着根本不像是衣服。
“绿皮车要开了,赶紧上车!”
月台上的列车员吹着铜哨子大喊,哨音刺耳。
霍霆霄护着洛清晚,挤进了破烂的三等车厢。
车厢里依旧是那股子汗臭和烂白菜的味儿。
两人在角落的一条硬木板凳上坐下。
板凳有些潮湿,坐上去凉冰冰的。
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尖叫。
“呜——”
车轱辘在铁轨上剧烈摩擦,缓缓开动。
南城的城墙在浓雾里慢慢往后退。
洛清晚靠在硬邦邦的木头车厢壁上。
她看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厂房烟囱,那些她一手建起来的繁华。
统统被甩在了身后。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真成。”
她闭上眼。
“总算不用每天听算盘珠子响了。”
霍霆霄把那个大麻袋小心翼翼地塞在座位底下。
他一屁股挤过来。
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洛清晚身上。
“媳妇,这回,天王老子也找不到咱们了。”
他大嘴一咧,笑得像个得逞的土匪。
洛清晚踢了踢脚底下那个鼓囊囊的麻袋。
军靴踢在上面,感觉硬邦邦的。
“你到底在里面塞了什么鬼东西?”
她皱着眉头。
“死沉死沉的,别是背了一袋子石头去填海。”
霍霆霄老脸一红。
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皮,头皮屑掉在灰布衣领上。
他凑近洛清晚的耳朵。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没皮没脸的浑劲儿。
“媳妇,你猜我这麻袋里装了啥?”
“啥?”
霍霆霄嘿嘿两声。
他大眼珠子里全是贼光。
“岛上荒得很,连个活物都没有。”
“没人能听见咱们的动静。”
洛清晚一愣。
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猛地抬起脚。
带着钢板的军靴,结结实实地踹在霍霆霄的小腿迎面骨上。
“霍霆霄!你个老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