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酸涩的同时,霍时安又不可遏制地涌上一抹骄傲。
林霜就是这样的人,倔强又不服输,别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她偏要一次次尝试,哪怕遍体鳞伤。
就如同当年被拐子掳走,关在狭小的柴房中,看着逃出去的伙伴被抓回来,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所有人,包括他在内,全部都丧失了逃跑的信念和希望。
但是林霜没有,她一次次的尝试,哪怕失败,却从不气馁,最后带他逃了出来。
虽然她自己最后又被抓了回去,不知受到了什么折磨,但既然是被林淙和李秋月夫妇卖到了侯府,说明她后来还是成功了。
这样永不言败的人,才是林霜,是他喜欢的人。
可后来,她入了侯府,却被他愚蠢地当成替身,生生折断羽翼,锁在金丝笼中。
他亲手将那个光芒万丈、敢与天争的姑娘,折断羽翼,磨得满身伤痕,逼得她再次拼死逃离。
这一次,他是不是应该放手了?
就让她做回真正的林霜,自由自在,拼她想拼的,争她想争的,凭一己之力,活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而他,只需要隐在暗处,静静看着。
看着她披荆斩棘,看着她逆风而上,看着她凭一己之力,究竟能闯出怎样一片天地?
这一次,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在背后护她周全,不让任何人暗下杀手。
……
林霜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一迈进院子,就瞧见昏暗的夜色下,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暖色的光芒,指引着她面前的路。
“回来了?”
琉璃灯盏摇曳着,林霜走近了,才映出霍时安棱角分明的面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怎么在这儿等着?四方呢?”
林霜愣了一瞬,环顾了眼四周,并未瞧见四方,下意识地倾身往前了两步,凑近他漆黑如同星辰般的眼眸。
“你的眼睛,能看见……唔!”
她话还未说完,唇上便一软,凉薄的唇贴上来,如同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几乎让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霍时安!”
“嗯。”
霍时安往后退了两步,眼角弯了弯,声音有些嘶哑,“抱歉,有些没把持住,打我吧。”
“……”
林霜眼见着他说完话,竟然真的将脸凑了过来,抬起的手顿时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巴掌若是落下去,跟奖励他一样。
这般想着,她有些恨恨地收回手,“你到底能不能看见?是方叔的药有效果了?”
“能看见一点点。”
霍时安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琉璃灯往上提了提,映在林霜的脸颊上,看着她脸上结痂的伤口,指尖顿了顿。
“今日一早,徐华便带了礼品登门赔罪,还想要邀你我后日赴宴,谁知我从前厅回来,就一整日没瞧见你人。
“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在这儿等你了。”
听到这话,林霜皱了皱眉,“他能按什么好心思,八成是鸿门宴。”
“我也是这么想。”
霍时安转过身,有些自然的握住了林霜的手,慢慢的朝着院内走去,“不过他既设了鸿门宴,我自是要赴约,瞧瞧他到底想干什么。”
“玄明教的事情,我已经飞鸽传书递去了京城,此事非同小可,若是玄明教复起,便地镇压。”
“可若是有人假借玄明教之事,妄图搜刮敛财,更要彻查追究了。”
听到这话,林霜脚步微顿,这倒是与她所想不谋而合,不管怎么说,徐华欺压商户,以各种名目搜刮敛财已经是铁定的事实了。
只是她觉得有些奇怪,“世子的公务事,与我说做什么?”
说到此处,林霜才察觉,霍时安正握着她的手,当即沉下脸色,甩开他的手,“霍时安,你说话就说话,老实些。”
霍时安有些委屈,提着灯站在原地,“天黑,我还是有些看不清路。”
林霜被他这副模样噎得一时语塞。
他眼底还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看得不真切,暖黄的烛火下,反倒显得几分无辜。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没再冷言冷语,只别开脸,硬声道:“看不清就叫四方,别来碰我。”
“好。”
霍时安低低应了一声,却没真的唤人,只提着灯,慢半步跟在她身侧。
林霜看在眼里,最终没说什么,撇开脸不在看他,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哪怕现在霍时安再楚楚可怜,都是装出来的。
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决不能心软。
啪——
身后骤然传来重物坠地与琉璃碎裂的脆响,暖光瞬间熄灭,整座院子陷入沉沉夜色。
林霜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地回头,“霍时安?”
“嘶~”
树林荫翳中,传来霍时安刻意压低的抽气声,林霜顺着声音,林霜借着月色快步上前,一眼便看见他跌坐在青石板上。
掌心被锋利的琉璃碎片扎入,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指缝蜿蜒滴落,在暗色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
“你怎么样?”
林霜顾不得其他,赶紧将人扶了起来,微微皱眉,“眼睛还看不清,就让四方陪着你,怎么非要逞强?”
她一时间有些气闷,心中又隐隐有些懊悔,方才自己也是,明知道他看不见,还非要因为这些小事闹脾气。
“我只是想着,能寻机会单独和你相处。”
霍时安抿了抿唇,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透着些许紧张,“林霜,我有在改,你不喜欢的,我都在尝试着改变。”
“这种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
林霜皱眉看着他掌心的伤口,旋即捏着他的手腕往屋内走,“先进屋将伤口包扎一下,琉璃的碎片也得夹出来,否则要感染的。”
霍时安任由她牵着,掌心传来她真实的温度,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容,果然话本子中说的,还是有些用的。
进屋后,林霜迅速点燃烛火,方寸之地顿时亮堂起来,她将霍时安安置在凳上,转身取来医箱,动作利落又熟练。
“碎片扎得深,取的时候会疼。”
霍时安“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
烛火映得她脸颊柔和,长睫轻颤,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全是专注,很快琉璃碎片便被夹了出来。
药粉洒在掌心,泛起刺痛的疼,霍时安却半点都不觉得,只看着她将纱布缠住自己的手,最后打成结。
“后日徐府设宴,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林霜闻言,怔了一瞬,“我去做什么?”
“徐华的府上,尤其是书房,或许会藏着他与玄明教勾结,且在晋阳横征暴敛的证据。”
霍时安说着,看向林霜的眼睛,声音透着些许引诱道:“如果拿到那些证据,就可以直接将他拿下,押送进京。”
听到这话,林霜的手一顿,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今日接连跑了两家,可他们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等下定决心,还得搜查各种证据,不知要多久。
但如果直接去了徐府,在书房里拿到徐华的罪证,也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那我去有什么用?”
林霜陡然清醒了几分,“世子难道不应该让杜康或者四方带人搜查书房吗?我去岂不是会给你添乱?”
“不,赵雪吟也会在。”
霍时安摇了摇头,“到时候我派杜康暗中保护你,赵雪吟一定会想办法找你的麻烦,到时候你想办法激怒她,让她将你引去后院,说不定能套出更重要的信息。”
这倒是个好办法。
但林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不明白,为什么霍时安这么想让她去徐府,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可思来想去,林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终只能作罢。
“好,后日我与你一起去徐府。”
听到这话,霍时安垂下眼眸,盯着手上包扎好的纱布,划过一抹得意之色。
“那就这么说定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说着,站起身就准备要走,忽地被林霜叫住了,“我送你回去吧。”
眼睛又看不见,万一走到半路上又摔了怎么办。
霍时安身子微顿,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几乎要溢出来,“好。”
夜色静谧,月光铺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相依而行的影子。
他故意放慢脚步,明明只有一盏茶能走到的,硬是磨蹭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到。
林霜扶着他走到床榻上坐下,“你自己休息吧,伤口记得别碰水,让四方照顾你。”
她叮嘱完这番话,正准备离开,忽地瞥见了床榻的枕头边上摆放着一本书册。
霍时安不是眼睛不好么?
怎么床头还放本书?
这么想着,林霜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我帮你将书放到案几上。”
“不用!”
霍时安赶紧按住林霜的手,下意识地将书往枕头下藏去,“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让四方念给我听。”
“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林霜的手一顿,愈发有些好奇,霍时安真是有些奇怪,到底是什么书,难道怕她看见不成?
不过她也只是好奇了一瞬,旋即便收回了目光,点点头便离开了。
看着林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房门口,霍时安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咬了咬牙,沉声喊道:
“四方!”
“世子,您方才按话本子里的法子了?可有用?”
四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内,眼底雀跃,“小的方才瞧见林姑娘亲自送你回来的,肯定有用。”
“闭嘴!”
霍时安听到他的话,气得从枕头下拿起书直接甩了过去,“你还说,方才若不是本世子眼疾手快,这东西就被林霜瞧见了。”
“是小的疏忽。”
四方赶紧将地上的话本子捡了起来,吹了吹封皮上的灰尘,那话本子上赫然写着《王爷的小逃妃》。
他将册子赶紧递了回去,旋即又试探着问道:“世子,那后日徐府赴宴,您还按着话本子上的计划来?”
听到这话,霍时安脸颊忍不住微烫。
他素来运筹帷幄、冷冽自持,如今竟沦落到靠市井话本子的法子追妻,说出去简直要笑掉旁人大牙。
“先试试。”
说完这话,他忍不住又瞪了四方一眼,“此事不许传出去。”
四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强忍着笑意,从鼻腔里应了一声,“那世子早些休息,小的……小的去找杜康,安排后日的事宜,保准叫林姑娘瞧不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