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徐华,见过世子!”
徐华浑身一震,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霍时安微微颔首,却并未让他起身,径直走到花厅的主位上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
可此时花厅内寂静无声,这道唯一的声音便如同重锤一般,敲在徐华心上。
“世……世子。”
徐华额头渗出汗珠,扑通一声便要跪下,“昨日之事,下官都已经听说了,今日特意前来赔罪。”
“是下官治家不严,娶了赵雪吟那毒妇,她犯下滔天大罪,欺瞒下官,残害贵人,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四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拦住他。
霍时安唇角勾起一抹冷蔑,“赵雪吟谋害太华公主,是京城在案死罪,假死脱罪,逃至晋阳,徐大人身居按察使之职,娶她为妻,竟对此一无所知?”
“这……”
徐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连磕头,“下官真的不知,那毒妇欺瞒身份,编造身世,下官一时不察,才被她蒙骗至今。”
他说着,又狠狠踹了柳璋一脚:“还有这个废物,趋炎附势,听信谗言,下官已经革去他的指挥使一职,交由世子处置。”
“还请世子看在下官被骗,一无所知的份上,网开一面。”
一旁的柳璋也赶紧‘噗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哭丧着脸求饶:“下官糊涂,还请世子开恩。”
霍时安神色未动,并未全然相信徐华,“既然你说自己是受人蒙蔽,告诉本世子,当初是谁将赵雪吟送到晋阳的?”
“只要你将此事说出来,本世子对你可以不予追究。”
当初在京城的刑部大牢,竟然能从太子和他眼皮子底下将人暗中偷梁换柱,送到晋阳,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端王,但是仔细想想,却又不知赵雪吟为何会与端王有所牵扯,因而一时间还不敢盖棺定论。
听到这话,徐华当即愣了一瞬,迟疑片刻才垂眸道:“此事……下官的确是不清楚,当初只是说闻家的表小姐,是闻夫人派人送到晋阳的。”
“徐华,本世子耐心有限,一次机会。”
霍时安眉眼深沉,转动着手上的扳指,语气透着几分漫不经心道:“你想好了再说。”
徐华浑身一颤,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如果早知道临阳侯府世子在晋阳,他这段时间一定谨言慎行,管教好赵雪吟和柳璋,不让他们俩惹出事情。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心中天人交战过后,最终闭了闭眼,“世子,下官说的都是实话,不敢欺瞒世子。”
“好。”
霍时安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旋即朝着身侧的杜康道:“将本世子今早写的折子,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眼地上的徐华,“徐大人放心,本世子向来公私分明,关于晋阳一事,自然是实话实说。”
“只要徐大人没有做违逆之事,那赵雪吟的事情,就牵连不到你身上。”
徐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闻言勉强笑了笑,“是。”
霍时安复又抬了抬手,朝着四方喊了一声,“四方,还不快将徐大人扶起来?”
“如今我来晋阳,只是为了陪夫人探亲,不算公务,徐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夫人?
听到这话,徐华心中愈发惊涛骇浪,世子的夫人难道是云家新找回来的外孙女儿吗?
可前段时间,他分明听说云家的外孙女儿成亲,对方只是个大夫,还是入赘到云家的。
难不成,世子入赘?
徐华这般想着,忍不住嘘了眼坐在主位上的霍时安,怎么看都不像呢,难道是之前的猜测有误?
算了,现在也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
他敛了心思,扯出一抹笑容,“世子待夫人赤诚,公务缠身,竟还能亲自陪同夫人回晋阳探亲。”
“不管怎么说,昨日之事都是下官失察,还求世子赏个脸面,给下官一个赔罪弥补的机会。”
“后日下官在府中略备薄宴,还请世子与夫人务必赏光出席!”
此话一出,霍时安不由得覆上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沉默良久,最后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徐大人设宴,本世子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顿了顿继续道:“后日定会……准时赴约。”
徐华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多谢世子赏光,下官一定备好宴席,静候世子与夫人。”
跪在地上的柳璋浑身颤抖,“世子,徐大人,那下官……”
徐华没说话,而是抬头看向霍时安,“世子,你看柳璋该怎么处置?若不然下官将他与赵雪吟那贱妇,关在一处?”
“随你。”
霍时安摆了摆手,想到什么,继续道:“徐大人也是受人蒙蔽,如今又来请罪,本世子也不能不给徐大人面子。”
“赵雪吟毕竟是徐大人的夫人,一会儿我让杜康过去,将赵雪吟也放了,还望徐大人日后,管好内宅。”
“多谢世子!”
徐华连忙低下头道谢,“请世子放心,回去以后,下官一定严加管教那贱妇,后日宴会,让她亲自跟世子夫人赔罪。”
说完这话,他不敢再多逗留,生怕言多必失,又恭敬了几句便赶紧告退,快步离开了云府。
“世子,徐大人后日设宴,恐怕未必太平,说不定是一场鸿门宴,您真的要去?”
云景华自昨日与霍时安亲自去了大牢救了林霜,自觉倒是与霍时安熟悉不少,说话也没之前小心翼翼了。
“而且你还将徐大人的夫人给放了,她对表妹不怀好意,万一……”
“我自有分寸。”
霍时安唇角微扬,掠过一抹冷峭,“本世子还怕后日不是一场鸿门宴,我倒要看看,到底是玄明教死灰复燃,还是有人借着玄明教的名声横征暴敛,行不法之事。”
云恒在旁听着,脸色也渐渐凝重,上前一步低声道:“世子,既然明知有诈,那后日的宴会,更不能让泱泱去冒险。”
“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又刚受了惊吓,不宜再卷入这些风波里。”
听到这话,霍时安倒是有些迟疑,毕竟徐华是打着向林霜赔罪的名义才设了此宴,若是林霜不去,只怕会打草惊蛇。
不过还要看林霜,她若是不愿意去,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也就罢了。
霍时安想着,这次来晋阳既然下定决心,就不该逼迫她才是,她想要尊重,自己就应该学会尊重。
这是他想要挽回林霜,应该学会的第一步。
“她向来有主意,此事我回去问过她以后,再做决定,她若是不想去,便在府里养伤。”
但以他对林霜的了解,她恐怕会去。
霍时安这番话,反倒让云恒一时间怔住了,下意识地和身侧的云景华对视一眼,有些惊疑不定。
当初世子带人闯入云府的时候,他可知道霍时安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竟然真会愿意将他方才说的话放在心上。
原本因为昨日一事,就对霍时安印象有所松动的云恒,隔阂又消去几分,态度悄然松动。
不管怎么说,至少世子对云泱是真心的。
花厅内陷入沉滞之气,霍时安与云家人都并不相熟,也知道他们并不待见自己,当即便站起身。
“既没什么事,我回去看看林霜和阿糯。”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云景华才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爹,我瞧着……世子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难以近人。”
“行了,此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云恒沉下脸色,“无论是世子还是叙白,皆要看你表妹的意思,不管她选谁,咱们都支持她。”
虽然经此一事,他也觉得方叙白有些不太合适。
不是他踩高捧低,攀附权贵,而是外甥女儿流落在外多年,从一开始接触的人便与他们不同。
哪怕云泱想过普通的日子,可其他人却未必如她所愿,反倒只会看她失了依靠落难,便仗着权势肆意欺凌。
遇上这种人,无论是云家还是方家,都护不住她。
更别说妹妹和妹夫当年的灭门惨案,虽然外甥女儿并未与他们说过,可他却知道,私底下一直在查。
当初妹夫还是江州的知州,尚且因为卷入案子中,阖府遭难,如今仅凭云泱一人,又如何对抗那深不可测的幕后凶手?
云恒这般想着,忍不住眉头紧锁,低声叹道:“只怕有些安稳,不是她想退让就能求来的。”
有些时候,或许真的是造化弄人。
霍时安折回后院时,唯有奶娘抱着阿糯在廊下逗弄,小丫头眼尖,一眼瞧见他进门,立时欢欢喜喜地在空中挥着小胖手。
“咿呀~呀!”
经过霍时安的刻意接近,如今阿糯瞧见他,的确是比对方叙白亲了许多,此刻在奶娘怀里不住挣动,小身子直朝他倾去,伸着胳膊要抱。
“呀呀!!”
霍时安眉眼一软,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随后将小小的一团抱进怀中,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阿糯,是不是想爹爹了,嗯?”
他说完,将一根手指放到阿糯的小手里,任由她抓着把玩,这才抬头看着奶娘,“林霜呢?”
“姑娘她方才带着丫鬟,抱着账册出府了,说是得晚些回来,还让府里别留饭了。”
带着丫鬟,还有账册?
霍时安闻言,皱了皱眉,丫鬟也就罢了,为何会带着账册,而且她身上的伤还没好,怎么一刻都不消停。
“四方,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