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推着轮椅进屋,没开灯,也没松安全带。他站在轮椅前,久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她额上那圈纱布,看她干裂的唇,看她闭着的眼,看她眉心那一道浅浅的褶子,哪怕昏着,也没舒展过。
白玲啊……
要是重来一次,你还选这条路吗?
轮椅上的她安静得出奇,像一尊失了釉色的瓷人,和昨天那个拍桌尖叫、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女人,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系统。”陈枫在心里唤了一声。
药气无声游走,望气术悄然展开。白玲周身气机乱得厉害,头顶一团浊气盘结,显然是受了猛力刺激,神识一时闭塞;可怪的是,心口附近缠着一缕极淡的灰黑之气,细如游丝,却顽固得很……那是长年郁结、心结未解的痕迹。
“身体没大碍,”他默然判定,“是受不住了,暂时闭了神。可心里……压得太久,早就塌了。”
他想起昨儿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想起她说“我知道错了”时,指甲掐进掌心,眼泪砸在地上却不敢抬头;再往前,是今早傻柱当着院里人嚷她“装清高”,娄晓娥冷笑着补刀“早该收拾收拾脑子了”……一句句,全压在她背上,终于断了最后一根脊梁。
他站了很久。
按理,他和白玲早断干净了。离婚状递上去那天,连公章都盖了。他不该管,也不能管。罗部长送她来,八成是实在没辙……她在四九城没亲没故,爹妈都七十几,她自己又昏着,总不能一直躺在医院走廊长椅上。
可要是真不管……
“枫,谁来了?”陈依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刚醒的微哑。她披了件薄外套出来,头发还有点乱,一眼瞧见轮椅上的人,顿了一下,快步走近。
“这是……”她蹲下来,手指悬在白玲额前半寸,没碰,只盯着那圈纱布看了两秒,“她就是白玲?”
陈枫应:“嗯。”
陈依指尖轻轻掠过纱布边缘,没用力,眼神却沉了下去:“她怎么了?”
“受了刺激,昏过去了。”他语气平平,“罗部长刚送来的,大概……没地方去。”
陈依抬起头,望着他,眼里没情绪,只有光:“那你打算怎么安顿她?”
这话,他也在问自己。
理智说:送回医院,或叫她家里人来接。他们之间,早没了名分,也不该再有牵扯。
可……
他目光落在白玲微微颤动的眼睫上,脑中却不由浮起原身藏在旧书匣底层的几张泛黄照片……
第一次见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发髻一丝不苟,他手忙脚乱打翻茶杯,她没笑,却默默抽出一方蓝格子手帕,递过来时指尖微凉。
领证那天,阳光斜斜铺满民政局台阶,她难得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可那点笑意进了他心里,存了许多年。
还有无数个清晨,他煎蛋时油星溅到手背,她趿着拖鞋出来,头发睡得翘,揉着眼睛问他:“今天咸菜够不够?”……他就觉得,日子是热的。
那些记忆不属于此刻的陈枫,却实实在在刻在这副躯壳里。他望着昏睡中的白玲,旧日片段骤然涌上,心头竟泛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涩。
“她这样回去,家里也照看不了。”陈枫开口,嗓音低而平,“她父母年岁大了,身子骨不硬朗。罗部长是单位领导,总不能天天守着她。”
陈依没应声,只静静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问:“枫,你还惦记她吗?”
陈枫摇头:“不惦记。可这身子原来的主儿,心里还记着她。我接手了这些记忆,有些事,绕不过去。”
他略停顿,目光落在陈依脸上:“师姐,要是你嫌麻烦,我另寻地方安顿她。”
陈依默了一阵,忽地叹口气:“罢了,就留这儿吧。她也不容易。”
她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白玲的额角:“有点烧。我去打点热水,给她擦擦脸。你先把她抱床上去……总不能一直坐在轮椅上。”
陈枫微微一怔。
陈依斜睨他一眼:“发什么愣?一个女人晕倒在街上,丈夫撒手不管,能不惨?再说……”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些,“人现在病着,跟病人较什么真?”
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
陈枫望着她背影,胸口暖了一下。师姐还是老样子,话不好听,心却比谁都软。
他俯身,将白玲从轮椅上托起。她轻得很,像片羽毛,软软伏在他臂弯里,毫无知觉地缩着身子。他小心挪步,把她放在里屋那张铺得整齐的床上……那是陈依昨夜歇息的地方,被褥上还浮着皂角清苦又干净的味儿。
刚放下人,陈依就端着热水进来了。她拧干毛巾,动作利落又轻缓:擦脸、擦手,又解了白玲领口两粒扣子,好让她喘气顺些。
“额头这伤,怎么来的?”她一边擦一边问。
“不清楚。”陈枫摇头,“大概是倒下时磕的。”
陈依没再追问,只专注着手里的活计。擦得仔细,按得稳妥,一看就是常做这事的人。
陈枫站在旁边瞧着,心里忽然滑过一丝异样:自己眼下名义上的妻子(虽说离字就悬在嘴边),正闭着眼躺在那儿;而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正低头替她擦脸喂水。这光景,说不上哪儿不对,可又分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你也别干站着。”陈依头也没抬,“熬点粥吧,稀一点的。醒了总得垫垫肚子。”
“嗯。”陈枫应了声,转身进了厨房。
四合院的消息,向来比风还快。
不到晌午,白玲昏过去被送进陈枫屋里的事,已传遍每扇门、每道墙根。最先炸锅的是中院。
“啥?白玲晕了?还送陈枫那儿去了?”傻柱手里的菜刀“哐啷”一声砸在砧板上,“他不是正办离婚呢?管她干啥?”
秦淮茹蹲在旁边择豆角,听见了,轻轻叹气:“好歹夫妻一场,哪能见死不救?”
“夫妻一场?”傻柱嗤笑,“她几时拿他当过丈夫?我说陈枫就是太实诚!这种人,搭理她作甚?”
【叮!何雨柱产生不屑+幸灾乐祸情绪,情绪值+400!】
前院,三大爷阎埠贵也听了信儿。他扶了扶眼镜,压低声音对三大妈说:“瞧见没?陈枫这孩子,厚道!白玲那样待他,他还肯收留。这样的人,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