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侧脸熟悉,眉骨、鼻梁、浇花时微微佝偻的肩线……可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来。
她只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嗯?”
阎阜贵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朝她望过来。
阎阜贵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的白玲,又猛地扭头看向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我这半年……真老成这样了?”
他眯起眼,手指无意识蹭了蹭下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好?”
白玲开口。
语气平直,没带情绪,却把阎阜贵的注意力全拉了回来。
“呃……这不是白玲么?”
“怎么?”
“白大局长,离家半年,连老邻居都不认得了?”
阎阜贵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嘴角往上提,肩膀微塌,一副熟稔又讨好的样子。
“你……认识我?”
白玲瞳孔一缩。
目光钉在他脸上,没眨。
阎阜贵喉咙动了动:“……啥?”
他真懵了。
半年前还天天打招呼的人,怎么突然像见陌生人?
“老头子!你快出来!”
他朝屋里喊,嗓门发紧。
“哎哟……”
三大妈趿着拖鞋冲出来,围裙还沾着面粉,一抬头就看见白玲站在过道里。
她顿住,眼睛一下子睁圆:“白玲?!”
“真是你!回来了?”
“是来看陈枫的吧?”
白玲没应声,只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
“陈枫?”
这两个字一出口,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闷,又热。
可脑子里空空如也。
“对啊!”三大妈往前凑半步,“咦?你咋这副样儿?”
“虽说是离了,可毕竟一块儿住过。”
“这才半年,不至于忘干净吧?”
白玲指尖蜷了蜷:“离婚?”
三大妈一怔,随即摆手:“嗐!你真不记得啦?”
她抬眼瞄了阎阜贵一眼,又回头盯住白玲:“你跟陈枫,早办完手续了。”
“婚房在后院,他搬出去以后,再没回来住。”
“几个月前,他还请人推了旧屋,重盖了一座。”
“现在他师父师娘住着。”
“那屋子……啧,紫竹围的院墙,正房带耳房,占了前院三分之一。”
“外头看着都扎眼,里头更别提,亮堂、敞亮、舒服。”
“唉……白局长啊,当初要是没那档子事,哪至于走到这一步?”
话一出口,三大妈就意识到说漏了,赶紧收住。
白玲没接这话,只问:“陈枫呢?”
三大妈脱口而出:“还在后院。”
“你走后,他没挪地方。”
“倒是日子越过越活泛。”
“八级医师,工资高,顿顿荤腥不断……鸡鸭鱼猪牛羊,海货都往家里搬。”
白玲喉头一紧。
八级医师。
这几个字像块石头,砸进她刚浮起一点头绪的脑海里。
医院里那个女医生说过的话,忽然清晰起来:
“能把你这身子调成这样的人……不是普通大夫。”
她垂下眼,掩住眼里翻涌的东西,只轻轻点了下头。
“是啊。”三大妈叹气,“光他自己吃好喝好,邻里有点难处,他眼皮都不抬。”
“铁石心肠。”
“跟他师姐,整天一道进出。”
白玲没说话。
只是慢慢把视线,从三大妈脸上,移向对面那堵紫竹院墙。
“给邻居分点尝尝,改善改善伙食,也算帮衬帮衬我们这些穷邻居,应该没问题吧?”
“可呢?”
“那陈枫,一瓜没给!”
“连我们自己种的黄瓜……”
“你瞧这藤!”
“打你走后,”
“我一个都没捞着吃!”
“刚一发青,就被他掐了去!”
“还说让我们‘多照应照应’他这个穷邻居?!”
“这叫照应?”
“这叫抢!”
“白局长!您得过去管管您那位前夫!”
“太不像话了!”
“我建议,直接带走!”
“当初为了离这个婚,他折腾你还少?”
“该收拾就收拾,别手软!”
“这人……”
“心都黑透了!”
三大妈越说越急,唾沫星子直往外迸。
三大爷在后头拽她袖子,拽了三回,没拽住。
末了脸煞白,眼发直,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栽地上。
白玲虽跟陈枫离了婚,
可到底做过夫妻。
三大妈这张嘴,真是没闸没锁。
真以为白玲会为两句闲话,转身就去拿自己前夫?
可话已出口,拦也拦不住。
三大爷只得硬着头皮,朝白玲赔笑:“白局长,别听她胡吣!什么黑心肝……”
“陈枫爱吃咱的黄瓜,我们巴不得!”
“就是……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白局长啊,
陈枫不缺这几个钱,黄瓜也不值几文,
可我们攒着,就等着过年腌一坛子……”
白玲没接话,只看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们这会儿该吃晚饭了。”
“味儿都飘过来了。”
“你去,还能搭个桌。”
“陈枫的手艺,您清楚……”
阎阜贵吸了吸鼻子,又叹口气,“唉……我们光闻,不吃上一口,真熬人。”
白玲也闻见了。
那股子香气,从后院直钻进来,浓而不腻,勾得人喉头一紧。
她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走。
脑子里却没歇着:
“我结过婚,对象是陈枫。”
“八级医师,厨艺极好。”
“离婚闹得不小,左邻右舍全知道。”
“可怎么结的?又为什么离?”
“听说他和师姐搅在了一起……”
“莫非是个风流成性的?”
“我撞破了,才离的?”
“他不肯认?”
她边走边想,越想越拧:
“不对。”
“我和郑朝阳一直处着,怎会嫁给陈枫?”
“若他真是那种人,组织怎会让我跟他结婚?”
“逻辑不通。”
想不出头绪,她眉心微蹙,干脆收了念头:
“以后得多来。”
“这儿的人,知道的事不少。”
“兴许能听见点实话。”
后院小门近了。
她没留神前院、中院那些人扫过来的眼神,也没琢磨那目光里藏着什么。
只盯着那扇门……
门上指纹锁,看着眼熟。
她抬手,拇指自然覆上去。
“嘀。”
“咔嗒。”
门弹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敞开的门,怔了两秒。
“白玲?”
男声从里面传来。
她抬头。
“你是……陈枫?”
面前那人轮廓一入眼,她心里就笃定了……就是他。
不是像,是就是。
“你怎么在这儿?”
陈枫见她眼神发空,目光一顿,立刻明白过来。
他松了口气,没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