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辰时。
白狼台外的雪地早被马蹄踩成黑泥。
东面压过来一条黑线,越铺越宽。铁甲骑兵排成十列,马肚子全用皮索连着。每隔三骑,留一名披重甲的骑士压住队尾。
守台百户举起望筒,眯着眼往木筒上凑。
“东面万骑,西侧还有轻骑。南坡起烟了,火箭已经搭弦!”
郑天成坐在城楼下的车里,用力按着军图。他伤口刚换过药,脸色发白,说话还算清楚:“白狼台还能撑多久?”
百户咬着牙:“石墙三处裂口,箭矢只够半日。要是重骑撞门,最多三轮!”
郑天成抬头看向北面。
沉闷的鼓声从远处传过来。
鼓声一响,夯土路上奔来大批北营步卒。关猛披着旧甲,带五百重步营直压城下。后方车队装着神机弓、霹雳弹和备用弩弦,车轮陷进雪沟,士卒干脆扛起车架往前冲。
关猛猛的勒住马,抬头扯着嗓子喊:“郑都督!殿下让俺带兵来收门,门还在吧!”
郑天成咳了一声:“你再晚半个时辰,只能替门收尸。”
“那便省了抬棺材的力气。”关猛翻身下马,大手一挥,带人把器械往城墙上搬。
草原军阵已经压到三里外。
中军大纛下,阿史那提缰停马。他一身黑铁重甲,肩披白狼皮,长枪压在马鞍旁。传令骑绕阵一圈,马肚子上的皮索一根根绷紧。
十列骑兵齐齐举起大盾。
前排盾缝里探出短槊,后排骑士用铁钩扣住前马的鞍环。只要第一排撞上城门,后方骑兵就会把力道一层层推过去。这帮畜生是铁了心要砸开白狼台。
白狼台守军看着这阵势,拉弓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真特娘的骇人。
关猛一把抓住城垛,破口大骂:“怕个鸟!一群绑在一块的牲口,跑不快也转不了弯!给俺瞄准马头后两步,别浪费箭!”
阿史那抬起长枪。
号角拖出长音。
重骑开始加速。
雪地被乱蹄掀翻,铁甲撞的叮当乱响,盖过城头的吆喝声。两翼轻骑点燃火箭,箭头缠着油布,第一轮直奔城墙木栅。
郑天成抬起手:“放箭!”
二十张神机弓先发。
粗重的弩矢飞出城墙,重重扎进前排战马的血肉里。三匹战马翻倒在地,皮索瞬间绷直,后方骑兵避让不及,直接撞成一团。严密的军阵登时撕开一个缺口。
阿史那挥枪直指白狼台,怒吼:“前队补上!”
第二列骑兵硬生生踩过倒地的战马,继续朝城门猛撞。
关猛双眼紧盯下面,等到重骑逼近八十步,才厉声下令:“霹雳弹,投城下!分三批!”
士卒点燃引线,把黑陶弹推下墙垛,顺着斜坡滚向敌阵。
第一批霹雳弹在雪沟边爆开。
一团火光轰然爆裂,泥雪碎石到处乱飞。战马惊恐嘶鸣,前排骑兵勒缰失手。紧接着第二批落下,轰鸣声连成一片。
连环马阵被炸的乱了套。
中间三列战马抬蹄乱冲,皮索硬生生绷断。后排骑士被拖落马背,前排战马发狂冲进自家阵脚。两翼轻骑也受了惊,火箭射偏,一头扎进草原军的盾车里。
火油一下就烧着了车板。
阿史那纵马避过乱军,一枪捅穿一名后退的骑兵,厉声咆哮:“稳住阵脚!重甲队继续攻门!”
随即,他亲自带着两列骑兵冲向白狼台。
城门外,撞木车强行推过火沟。车顶蒙着湿牛皮,车底压着铁轮。数十名重骑拼死护住车身,马肚子间居然还挂着第二层皮索。
关猛看着撞木车逼近,头也不回的问:“神机弓还能射几轮?”
“六轮!”
“留两轮!霹雳弹还有多少?”
“二十枚!”
“全给俺装上墙垛!今日让这帮草原蛮子听个响!”
郑天成一把抓住车沿,急声道:“悠着点,别把城墙也炸塌了!”
“殿下交代过,墙塌了算俺的!俺有分寸!”关猛一把夺过火把,点燃三枚霹雳弹,一脚踹向墙边。
撞木车距城门只剩二十步。
草原骑兵齐声呼喝,震天响。
关猛猛的抬手。
三枚黑陶弹砸了下去。
巨大的轰鸣声盖过马嘶。撞木车车顶当场被掀翻,湿牛皮飞出去十丈远。车底下十余人倒在血水和泥雪里,几匹战马挣断皮索,拖着半截车架疯跑回阵中。
白狼台守军爆发出一阵狂吼。
阿史那抬头看向城墙,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关猛按住城垛边缘,啐了一口:“现在轮到俺们了。”
他回头点出三百重步卒。
“开门一半,骑兵别出!步卒跟俺冲,专砍马腿,断皮索,别追远!”
郑天成皱起眉头:“城外还有数千骑!”
“他们的阵早散了!俺只要这一口气!”
城门拉开半扇。
关猛提着刀,带人一头冲了出去。
重步卒举盾压阵,手里的斧钺专挑马腿和皮索砍。草原骑兵想调头,后方的人马却严严实实堵住去路。神机弓从城头连续射下,专挑举旗和传令的骑兵下死手。
阿史那看见燕军直接冲到中军,怒吼一声,提枪迎上。
关猛刚抡刀劈开一名重骑的肩甲,阿史那的长枪就已经直刺胸前。关猛猛的侧身,枪尖擦着甲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火星四溅。
“你就是阿史那?”关猛咧开嘴。
“杀你的人。”阿史那操着生硬的燕话。
“俺记住了!”
阿史那抬手再刺,关猛一盾牌撞开枪杆,右手短斧顺势剁向马颈。阿史那猛拽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短斧一偏,只砍中鞍桥。
两人错身而过。
关猛一回头,看见草原大纛在动,旗边聚着十余名亲卫。
他顺手收刀入鞘,从地上抄起一杆燕军长枪,扯着嗓子大吼:“弓营!听俺号令!大纛右侧,三轮齐射!”
城墙上的神机弓齐刷刷转了向。
阿史那刚勒住战马,重弩就到了。
第一支贯穿亲卫的胸甲。
第二支当场钉断旗杆下方的铁扣。
第三支径直穿过阿史那左肩,直接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草原军阵瞬间空了一大片。
关猛带人狂冲到大纛下,双手握紧长枪,一举捅进旗杆根部。木杆咔嚓断裂,白狼旗一头栽进泥雪里。
燕军士卒红着眼冲上去,一刀砍下旗面,高高举到城门前。
“白狼台守住了——!”
阿史那被亲卫死拉硬拽拖上备用马,他捂着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倒下的白狼旗,咬着牙带残骑退向荒原。
关猛没追,抬手一挥:“鸣金!城外的都回来,别特么让人把咱们引进雪沟里!”
一个时辰后,战场清点完毕。
草原军丢下上千具尸体,三百余匹战马被缴获,连环马阵留下六十多副铁钩和皮索。白狼台城门裂了两道大口子,但城墙硬生生扛住了。
郑天成被抬上城楼。
关猛随手把断裂的白狼旗丢到他脚边,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都督,敌军退了十里。白狼台没丢。”
郑天成抬手摸过旗面,手指沾上冰凉的泥水。他缓了口气:“报京。”
“写什么?”
“草原万骑来攻,白狼台守住。关猛率北营重步,神机弓与霹雳弹破敌连环马阵。斩敌过千,阿史那中弩败退。”
关猛咧开嘴乐了:“把俺冲出城门也写上。”
“写。把你差点被长枪捅穿胸口也写上。”
“这个不用。”关猛挠了挠头,“显得俺不稳当。”
郑天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城下士卒开始收拢箭矢,伤兵被抬进临时伤棚。随即,有人把缴获的皮索送到案前。
许观澜蹲下身仔细查看,从断裂的皮扣里抠出一小片铜片。
铜片背面刻着半个旧字。
“庄。”
关猛接过铜片,翻到另一面。
那里刻着一条细线,线尾连着三个小点,正是云州转运仓旧账里出现过的记号。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连皮索都敢往外送。
许观澜抬起头,脸色难看:“这批皮索不是草原军自造的。”
郑天成伸出手:“给我。”
他看完铜片,脸色阴沉的滴水,立刻叫来传令官:“马上送给太子殿下!再发急报,封查北苑西门。程守义若还在旧庄,先拿人!”
城外荒原,阿史那勒马停下。
亲卫替他拔出弩矢,黑血透过肩甲流到马鞍上。阿史那没有回头看白狼台,只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
纸上画着云州三处堡寨。
白狼台旁边,另有一枚新添的黑点。
黑点下面写着一行燕字。
三月十七,旧庄开门,种马入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