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恒听完这番解释,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随即又多了几分沉郁。
蝗灾叠加涝灾,双重灾难碾压,到时候百姓只会更加难熬,幕后之人想要搅乱民心、动摇军心的目的,反而更容易达成。
若是一会雨小点,他要马上飞鸽传书回京,让皇伯父务必做好赈灾的准备。
现在准备还来得及,不至于等灾祸真正发生了,大家手忙脚乱的。
一旁站着的沈括浑身滴水,正忙着拧干衣襟上的雨水。
他没听清兄妹俩的低语,只瞧见两人眼神来回交换,忍不住凑过来大大咧咧发问:“你们俩挤在一起偷偷唠啥呢?这庙古怪得很,佛像都没了,不会闹邪祟吧?要是真有不干净的东西,我还有那些符……”
话说一半,他想起之前被明珠戳穿符纸全是假货,悻悻闭了嘴,挠着后脑勺退到一边继续去拧他的衣服去了。
赫连硕坐在靠墙的木凳上,看不见周遭动静,却靠着听觉捕捉到对话的几个词语。
他安静凝神听着,虽然听不全,有点听不太懂,但是也明白他们是在担心灾祸。
他常年混迹军营,对各地农事收成格外敏感,心知秋雨淹田有多要命,心底也跟着多了几分焦灼。
廊外雨声哗啦啦砸在瓦片上,连绵不绝没有半点减弱的势头。
明恒索性叫人在大殿的一角生了两堆火来,他出钱问老和尚买了柴火,好让大家一起来烘一下衣服,顺便去去寒气。
小沙弥抱着一摞粗瓷大碗端着姜茶跑进来,热气腾腾的姜茶辣味散开,勉强压下大殿里潮湿阴冷的寒气。
老和尚张罗着分茶,脸上依旧挂着愁容:“几位施主先喝点姜茶暖暖身子,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住。只是老衲总觉得今年气候反常得离谱,旱一阵涝一阵,实在让人心里不安稳。”
明珠接过温热的瓷碗捧在手心,指尖抵着温热的瓷壁。
是啊,普天之下,谁的心里不慌?
百姓畏灾、朝臣畏乱、皇族畏颠覆,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无端天降的双重祸事惶恐不安。
唯独那幕后操盘之人,此刻定然正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为这场失控的天灾人祸沾沾自喜。
为了积攒自身气运、博取一世盛名、倾覆大盛江山,苏轻语视万千百姓生计如草芥,将无数芸芸众生当作可以随意牺牲、随手抛弃的棋子蝼蚁。
只要能达成她的目的,苍生疾苦、万民流离、家国动荡,于她而言,皆不值一提。
这般偏颇不公、护恶欺善的天道,何其可笑,何其不公!
明珠垂眸看着碗中晃动的热茶,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冷冽锋芒。
她在云洲大陆修行数上千年,修的从来不是顺天应命、俯首认命的道。
她修的本就是逆天而行、破局而生!
她所学的医道就该是倒行逆施,活死人肉白骨,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道!
苏轻语想要人死,那她就偏要去救!
这所谓的天道宠儿、既定天命,她偏要亲手撕开,看看这背后藏着的肮脏算计,到底能否一手颠覆盛世江山、葬送万千苍生!
火光摇曳,映得少女侧脸明明暗暗,看似平静温顺,眼底却藏着翻涌的锋芒,让她平日里显得娇俏明媚的面容多了几分坚定肃杀之气。
明恒看了一眼明珠,心底一凛,他的妹妹看起来就很厉害啊!
他的心底反而生出了几分心安。
谢十七的目光也驻留在明珠的身上,看到她那犀利的眼神,谢十七不由站直了自己的身体。
就在殿内火光暖煦、众人各自休整的间隙,一直缩在大殿最角落、沉默避雨的年轻夫妻,忽然传出一道柔弱的女声。
“相公,我身上好冷,能不能也烤烤火?”
说话的年轻娘子生得娇俏秀丽,一身素衣外罩着一件宽大的深色披风,紧紧裹着身子,依旧难掩瑟瑟发抖的姿态,脸色被寒气冻得泛白,看着格外孱弱。
老和尚闻言面露尴尬,连忙上前轻声解释:“这位女施主见谅,贫僧庙中柴火本就储备稀少,今日尽数被这位贵人买下,实在没有多余的柴火提供了。”
明恒听在耳中,抬眸扫了那对小夫妻一眼,神色淡然,随即侧身吩咐身侧的临风:“搬两捆柴火过去。一捆给这对小夫妻,另一捆送去那边老夫妻那边。”
临风应声上前,利落搬来柴火,分别送到两处角落。
一旁的年迈老夫妻连忙起身,对着众人连连作揖道谢。
可那年轻小娘子拢着披风,看着身前寥寥一捆柴火,脸上却没有半分感激,反倒隐隐带着不满,低声对着身旁的相公呢喃:“相公,就这么一点柴火,根本不顶用,若是今晚雨停不了,我们要冻一整夜的。”
话音落下,年轻相公当即起身,快步走到明恒身前,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恳请:“这位公子,可否再分我们两份柴火?”
明恒抬眸看向他,眸光清冷,没有半分松动,淡淡吐出两字:“不能。”
这批柴火是他出钱尽数买下的,首要护住自家随行众人的身子,绝无舍弃了自己顾及旁人的道理。
他们一行人数众多,还要烘烤湿衣,若雨不停也要靠着这些火去烧点热食吃了。
本就堪堪够用,方才分出两捆,已是体恤路人难处、仁至义尽,断然不可能再继续分割。
年轻相公闻言不曾气馁,反倒面露难色,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实不相瞒,我娘子身怀有孕,体质虚寒最受不得寒气。这场暴雨不知何时方能停歇,若是今夜要在此过夜,这点柴火根本撑不住。还请公子与诸位施主行行好,体恤一二。”
这话看似恳切,实则隐隐带着几分逼迫,让人不好再拒绝。
不等明恒开口,一旁的明珠已然轻轻开口,语气平直认真,不带半分波澜:“他眼瞎,身弱,同样受不得寒。”
她说着,抬手轻轻指了一下身侧的赫连硕。
赫连硕:“……”
我可谢谢你了,郡主殿下。
他心底默默苦笑一声,属实没想到自己的眼瞎还能被郡主临时拉来当挡箭牌。
只是他素来沉稳内敛,并未出声辩解,只微微抬了抬头,让对方看清自己眼上缠绕的厚厚白布绷带,无声佐证了明珠的话。
年轻相公面色微滞,依旧不肯罢休,稍作思索便再度躬身提议:“在下倒是有个法子。既然柴火有限,不如我们众人凑在一处取暖,人多热气盛,这般便不用耗费太多柴火,大家都能兼顾,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明珠当即轻轻摇头,语气直白又干脆,半点委婉都无:“不必了,我怕臭。你们别凑过来。”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一瞬。
一旁的沈括直接绷不住了。
他心里笑得快要炸开,又碍于场合、碍于礼数,不敢公然大笑,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头埋得极低,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憋得浑身难受。
那年轻夫妻脸色瞬间涨青,难堪又气愤。
此时,一旁一直沉默静坐的老婆子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指责:“现在的年轻人啊,锦衣玉食长大,半点不懂体谅旁人难处。大家都是出门在外、偶遇避雨,举手之劳的照应都不肯施予,未免太过冷漠刻薄。”
明珠闻言神色不变,依旧一脸认真,坦然接话:“老人家不用试图道德绑架我哥,我哥没什么道德。”
明恒:“……”
他无奈侧目,看着自家一本正经拆台的妹妹,属实无话可说。
而憋了许久的沈括,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哈哈”一声爽朗大笑冲破桎梏,笑得肩膀发抖、直不起腰。
就连方才被强行拉来当挡箭牌的赫连硕,也忍不住唇角上扬,低低笑了一声,缓缓低下头去,肩头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