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誓言,往往只在说出口的那一刻生效。
“永远”二字,更甚。
偏偏这两个,一个坚信可以做到,另一个,脑子不好,被这个词哄得迷迷糊糊。
那个时候的他们,都是傻子。
*
东北老张家,专业守门八百年。
也可能更久。
所以,张启灵也在守门。
他这次记忆的最开始,是在门里。
门里的世界,杂乱、无序、诡异……
这里的时间、空间,一切都没有意义。
但最近,这里好像有些吵闹。
不是人声,而是某种无形的波动。
肉眼望不见,却能被感知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架。
他好像也因为这些波动,而过得很忙。
当记忆再一次有了实感,是在一片深绿的湖水里。
湖水最深处,是向自己伸着手的女子。乌发在湖水里散开,遮住了女子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救我!】
她说不出话来,他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更何况——
他本就为她而来。
*
她的精力很充足,而他的脑袋很吵。
所以,当张起灵将今歌从湖水里救出之后,她也变得很吵。
今歌?
我是谁?
这是哪里?
手机是什么?
……
好稀奇古怪的问题。
听不懂??-??。
脑子里大合唱,外面小合唱,更吵了!
张起灵的眼神逐渐清澈。
甚至连今歌的离开,都没有阻止。
【杀她】
【救她】
脑子里的两道声音还在吵。
缓一缓,等他缓一缓……
无论多远,他总能找到她的。
可她回来了。
说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什么的,就回来了。
她拉他的手,还抢他的刀。
那天晚上,山林里,张启灵睡在她身边,没一会,嘴里还一直嚷嚷着害怕的她,就沉沉睡去。
天上的星子很亮。
她原本抱着刀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便抱到了他怀里。
脑子里吵架的声音消失了,鼻尖的香味更浓了。
那一天晚上,张启灵睡得很熟。
可第二天,她就什么都不认了。
以身相许这件事,变成了当他妹妹。
张启灵不记得,但张启灵觉得受骗了。
他没有应声。
但她帮他找到了他失去的名字。
“张——启——灵”
她带他下了山,当了东西。
然后两人一起在巷口啃窝窝头。
他觉得还好。
但她看着很不好,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嗓子很噎的模样,明明她之前绕着那小食铺走了一遍又一遍。
可为什么不去那吃?
他想。
今歌说他脑子有病,得先去看看。药很贵,所以钱得先攒着。
张启灵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在骂他,但实际上,好像又不是。
不过,他因此知道了要攒钱,虽然暂时还没搞明白要从哪里去赚钱,需要先学学。
只是药很苦,攒了钱之后,其实也可以不买。
药很苦这个概念,张启灵一开始是没有的。就像今歌觉得窝窝头喇嗓子,可张启灵并不觉得。
他只是坐在那里,今歌端来了药,他张嘴,一口喝下。
平平淡淡的,跟喝水毫无差别。
但今歌不一样,她每次看着他喝完药之后,都会像是感同身受般呲牙咧嘴地皱眉,给他递水漱口,哄他,说以后赚了钱了给他买糖吃,再让大夫给他开不那么苦的药。
这样之后,他就好像,真的明白了“苦”这个概念。
她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去找工作。
从最开始的精力旺盛,再到后面的怏怏不乐。他感觉,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慢慢流失。
是因为……缺钱吗?
张启灵看着今歌对着愈发空瘪的钱包唉声叹气,如是想道。
脑海里有些东西,在慢慢复苏。
张启灵虽然还是依旧想不起过去,但似乎,隐约知道了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所以他去了山里。
第一次离开,他出去的时间并不久。
但今歌在他回来之后,依旧很担心的模样,即便他解释,他身上沾的都是猎物的血,她依旧眼眶红红地拉着他检查全身有没有伤口。
后来,钱包慢慢鼓起来了。
她自称自己是压榨失忆人士的邪恶包工头,笑着换了好一点的房子住,笑着买了很多东西,两人的衣服、日常用品……
还有,糖。
他发现,吃了药之后再吃糖,好像真的就不苦了。
但她似乎还是不太开心,那些流逝的东西,依旧没有补回来。
她不再出去找工,而是,从老大夫那,买来了一些他们那边可以收购的药材图册。张启灵进深山,她就在外面,采一些常见的草药,等人回来了,两人便一起回去。
她学着处理药材,然后将张启灵采到的珍贵版跟自己采到的普通版一起卖给老大夫,以此哄抬自己的普通版药价。
张启灵一开始有些开心两人不用分开,可后面,却又不开心于她的不开心。
她开始慢慢规划着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城市,去长湘。
既为了给他治病,又为了她自己想要的未来。
而他,也开始慢慢记起了自己的名字,记起了一些过去。
张家——
他需要离开。
他会带着她一起,但这与脑海里的【命令】无关。
仅仅因为他想要她陪在他的身边。
他告诉她的那一天,她正在收拾着两人去长湘的行李。但知道这个消息后,却依旧很开心。
她很高兴他恢复了记忆,高兴于同样游离于世界的两个人,终于有一个,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她愿意陪着他离开。
却依旧胆小。
一开始,在深山老林里的时候,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总让他觉得,她在想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后面,等适应了,她便又雀跃了起来。
张家在她的脑海里,被想象成了揭竿而起的绿林好汉,她甚至想象起了大当家、二当家的美好生活。
张启灵:……
他发现张家人来的时候,她还想要见见他的族人。
但张家……
今歌现在并不适合去见张家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他脑海里杂乱的声音,如今依旧存在。那张家里的每个人,对她而言,都是巨大的威胁。
他隔开了他们,她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望着他的眼神,分外温柔。
她向他承诺。
永不分离——
……
可她食言了。
他让她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