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水浒:高太尉和他的一百零八将们 > 第246章:语言的艺术
中军大营之内,留守统筹全局的章楶听闻探马回报宗哥全城献降的消息,顿时大喜过望,抚着长髯连步起身。

宗哥扼守湟水要道,此地一失,溪赊罗撒带去前线的精锐已然损耗殆尽,青唐王城彻底沦为一座孤城,攻破不过早晚之事。

待到听闻亲兵转述阵前高俅拔剑振臂、全军齐呼“宋军威武”的场面,章楶胸中亦是翻涌滚烫心绪。

大宋百年以来强文弱武,朝野上下素来轻视行伍将士,这般堂堂正正、扬眉吐气的“威武”二字,极少这般声势浩荡落在军人身上。

他当即传下将令:前线一应军务、纳降安民、城池处置等大小事宜,尽数交由随军监军高俅决断。

自己留在主营,料理战后残局。

漫山遍野未及收敛的尸骸、四散奔逃无人管束的战马、需要分兵追剿的吐蕃残部……

战后善后千头万绪,操劳繁琐,一点不比沙场冲锋轻松。

一旁侍立的种师道终于按捺不住心中顾虑,上前拱手直言:

“宣抚,将前线全盘大权尽数交付高监军,恐不妥当,朝中言官知晓,必定生出诸多非议。”

章楶闻言淡淡一笑:“非议便由他们去说。

老夫谨小慎微、循规蹈矩一辈子,如今也该松松手,歇一歇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种师道,目光郑重:“西军麾下猛将数不胜数,可真正能统筹十万大军、稳扎稳打的帅才,唯有你彝叔一人。”

骤然得此夸赞,种师道反倒面露局促,连连谦让:“末将万万不敢当。

统御西军、运筹全局,唯有宣抚您才有这般本事。”

章楶轻轻摇头:“你不必妄自看轻自己,你的能耐老夫心知肚明。

只是你性子太过刚直猛烈,遇得上知人善任的上官,便能大展宏图;

倘若顶头上司心胸狭隘、不识良才,你一身本事,终究只能埋没庸碌之间。”

种师道神色一肃,躬身抱拳:“彝叔愿终身追随宣抚左右,不离不弃。”

“人终有尽时,”章楶语气添几分苍凉,“老夫年逾七十,如今刀难舞、马难骑,征战沙场的日子,到头了。”

“宣抚……”种师道语声微哽,还欲再劝,却被章楶抬手打断。

“论调兵遣将、对阵厮杀,高监军的确远不及你。

可若论揣摩圣意、深得官家信任,你便是策马追赶,也难及他半分。”

听闻此言,种师道面上当即露出几分不屑,语气硬直:

“末将立身沙场,凭的是实打实军功本事,不屑做那种依附君王的近幸之臣。”

“这便是你最大的短处。”章楶语重心长,“往后多主动与高监军往来交好,日后说不准,便是他领着你们西军,收复燕云故土。”

种师道下意识蹙眉,满心质疑:“仅凭他?”

章楶目光深沉,缓缓提点:“你静下心仔细想想,高监军随军监军这小半年,做了多少实事?

制造千里眼窥探敌情,改制配重炮大破蕃军阵列,可最紧要的一点——”

他紧紧盯住种师道,一个字一个字,沉声说出:

“他是真真正正,把士卒当个人看。”

种师道闻言重重深吸一口气,默然伫立许久,心底不得不承认实情。

即便是西军内部,上下尊卑壁垒依旧深重,高阶将官动辄呵斥、打骂、折辱底层士卒乃是常事;

可高俅自来西军监军以来,待人不分高低皆是温和有礼,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官架子,

麾下一众猛将文臣,一个个又都打心底里信服敬重他。

可骨子里一身傲骨的种师道依旧难以释怀,低声开口:“可……末将还是觉得,他撑不起整个西军。”

章楶闻言淡淡一笑:“他的眼界格局,远在你我二人之上。”

话音落罢,老帅掀帐朝外走去,此番大胜,自然要置办酒肉犒劳三军。

独留种师道立在原地,一时怔然失神。

章楶那句“远在你我之上”反复在耳畔回响,莫非在宣抚心中,高俅的能耐竟胜过宣抚?

厉害与否暂且不论,高俅对待自己手下的人可是杠杠的。

此番宗哥缴获钱粮珍宝无数,高俅第一念便是体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

既然章楶已然传下令,前线大小事务全权交由他决断,那断不能亏待浴血拼杀的将士。

高俅很快传令麾下众将,军械战马任由将士自行挑选;各色松石、珊瑚、绸缎珍宝,人人都能分得两件。

除此以外,他又私下分出一大笔银钱,单独寻来王厚与折可适二人。

“二位将军,随军这段时日,我亲眼见军中将士度日清苦。

这批银钱我权当不曾登记在册,交由二位私下分赏全军。

后续若宣抚问及,自有我一力担待,但凡出任何差错,尽管寻我便是。”

王厚、折可适闻言心中一暖,当即齐齐抱拳躬身,郑重谢过高俅体恤之心。

二人正要告退,高俅笑着补充一句:“当然,此事最好仅限你我几人知晓。

倘若消息外泄,引来朝中言官弹劾,到时候官家少不得又要训斥我不懂军中规制。”

王厚、折可适闻言心领神会,连连应下,躬身离去。

高俅这一番话可是藏着前世做办公室主任的处世精髓了:

第一句“最好就我们几人知道”,是主动把王厚、折可适两位西军核心大将拉到同一阵线,私下分赏银钱是众人同心之举,休戚与共,让两位老将能真心与他亲近;

第二句“若是被人知道弹劾了”,提前摆明所有罪责由高俅一人独扛,一旦出事,西军将领不受牵连,不必担心因此获罪,打消二人最大顾虑;

最关键是后半句“官家说不定又要训斥我不知规制”,暗藏两层深意:

此事即便传到赵佶耳中,顶多只是斥责他不懂军政法度、行事逾矩,不会深究;

而一句“又要训斥”,侧面点出官家素来偏袒包容自己,就算追责,也仅仅口头训诫,不会重罚,无形中透露出他圣眷深厚,有天子撑腰。

短短一句笑谈,既笼络了西军实权大将,又提前规避所有风险,不动声色亮出自己深得官家信任的底牌,圆滑周全,面面俱到。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啊!

王厚、折可适二人辞别离去,厅堂内尚余几分闲谈余温,外出搜寻蔺毯二子的士卒便脚步匆匆折返。

“启禀监军,属下等人沿宗水沿岸仔细搜寻,寻得两具少年尸身,身上无半片甲胄,手足皆被绳索捆缚,应当便是战前被推至阵前之人。”

高俅缓缓颔首,心中大概已经确定了,这便是瞎叱牟蔺毯的两个孩儿。

他收敛神色,面上凝起浓重悲戚,立刻命人去传唤瞎叱牟蔺毯前来厅堂。

不多时,瞎叱牟蔺毯被引至厅中,目光刚一扫过侧厅地面摆放的两双熟悉皮靴,

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瞬间碎得干干净净,早已预料到结局,却还是不敢直面。

高俅语气沉重,放缓声线开口:“夫人,我们在宗水河畔寻到两具尸身,手足皆被绳索捆缚,无甲护身,与此前听闻的情形分毫不差。

我已命人将尸身抬至此处,夫人上前辨认一番吧。”两侧亲兵上前,轻轻掀开覆盖尸身的素白麻布。

看清两张熟悉稚嫩的脸庞那一刻,瞎叱牟蔺毯浑身力气尽数抽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轰然响彻整座城主府厅堂,声声泣血。

瞎叱牟蔺毯伏在二子尸身旁,哭得浑身脱力,肩头一抽一抽,泪水浸透身下地面,足足半个时辰才稍稍收住哭声,只剩断续呜咽。

高俅缓步走到她身侧,面色沉郁,语气里裹着几分同仇敌忾的愤懑,缓缓开口:

“夫人节哀。

二子本无半分过错,只因你不肯顺从溪赊罗撒,便被他捆作肉盾推到两军对冲的锋线,硬生生死于刀兵之下。

这般狠毒心性,简直天理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