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忙着建整理图书馆的时候,宫里突然传来消息,二皇子和叶家联名上书,推荐范闲主持此次春闱。

  范闲好生送走传旨的太监,秦明珠才从书架后走了出来,拿着写好的标签,贴在书架上,“庆历三年的时候陛下曾加开过一次恩科,那时候我刚来京都不久,却也从百姓口中听说过不少流言,据说每次上榜的名单其实都是上面定好的,春闱,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范闲端着浆糊,闻言眉头微皱,“真的?”

  秦明珠轻轻摇头,“我又不是官场上的人物,怎会知晓内情,若此事为真,可想官场已经乱到何种地步了。”

  范闲冷笑一声,“没听侯公公说吗?是二皇子推荐我担任考官的,他能有什么好心?”

  秦明珠贴着标签,不解道:“二皇子跟你有仇也就罢了,叶家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给叶灵儿和老二赐了婚,叶家自然上了二皇子的船。”范闲有些恼怒:“刚才侯公公来,我还期待是赐婚来的,没想到又是一桩烫手的差事,他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

  秦明珠嗤笑一声,“我是看出来了,你越闹,那边就越不想让你如意。”

  一来郡主是皇家血脉,范闲拒婚,便是落了皇室颜面。二来皇帝虽然没有明旨赐婚,但这婚事是皇帝筹划已久,用了心思,就是为了让范闲顺利接手内库,最后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他自然不爽。三来,范闲无论在书里还是北齐,都在大肆吹嘘他和秦明珠的感情,明里暗里逼皇帝就范,庆帝是个能轻易被人拿捏的人吗?

  事情闹到这一步,范闲和郡主是没戏了,皇室不可能一再倒贴,除非范闲自己求爷爷告奶奶主动求娶,不过那也要看长公主那边同不同意。

  若选别的贵女,范闲还是要闹的,皇帝自然不怕他闹,明旨一下,范闲再想拒婚,少不得要脱层皮,可皇帝却迟迟没有动作,想来在观望,看他们两个还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秦明珠发觉背后似有一双眼睛正观察着她和范闲,饶有兴致又带着些许警惕地观赏他们的一举一动,当然这双眼睛是抽象的,让她想到前世看过的一类小说,穿越者vs位高权重的原住民。

  原住民大佬隐在幕后看着,穿越败落的时候伸把手,得意的时候打下去,在这个过程收获无数新奇的点子和趣味。

  只是背后的人算错一点,秦明珠从来都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她有十分,最多出六分,想看她上台唱戏,恐怕得等到落幕的时候了。

  她玩味地笑了一下,把范闲涂好浆糊标签端正贴在书架上,“你说叶家到底在想什么?难道真想跟老二站在一处?”

  范闲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陛下赐婚,不就是在保老二吗?”

  秦明珠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可是叶家。”

  范闲一怔,聪明的脑瓜子瞬间开了窍,叶家不但有大宗师叶流云,还有几位武将在朝为官,门生也不少,还掌握京城布防,这样的家族,若真和二皇子捆绑在一起,造反,岂不是很简单的事?

  给他这么大的筹码,要说皇帝想扶持老二登基,范闲一百个不信,他摇摇头,没想出皇帝陛下用意,“照你这么说,叶家应该稳坐钓鱼台,当个结结实实的保皇党,以后无论哪个皇子上位都要敬他们几分,可他们选错了路,那后果可不好说了。”

  秦明珠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咱们也可以就这件事,看看陛下对大宗师的态度。”

  范闲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他的功力一直在稳步增长,最多三两年就能突破大宗师,若能搞清楚这一点,他也能针对性地安排好突破事宜。

  毕竟要当几个月的植物人,他这人惜命,不安排周全,总是不安心。

  “这些都是后话了,咱们这位陛下,最擅长出其不意,想搞清楚他的态度,还有得等,眼下重要的还是春闱。”范闲环顾四周,这些桌椅书架都是他和秦明珠一起置办的,很大程度还原了现代图书馆的样子,不禁想到前世读大学的时候,期末也天天耗在读书馆里,只可惜还没毕业,他就生了病,从此再也没回过校园。

  他叹了口气,“既然民间流传科举舞弊,那就未必空穴来风。”想起这事,范闲不由揉了揉眉心,“这次又要得罪人了。”

  秦明珠好笑地看着他,“都不犹豫一下,你现在这么刚了吗?”

  “有你和五竹叔在,我有什么好怕的?”范闲展颜一笑,“大不了卷铺盖走人,北齐太冷,还是东夷城好,那边跟澹州气候相近,住着舒服,而且海运发达,咱们能做点小生意,听说西方那些老外修的就是魔法,有空去会会他们。”

  “真的啊!”秦明珠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难怪她的魔法没被压制,原来这里也适用,“咱们修真气,他们修魔法,好像也说得过去。”

  范闲好奇地问:“你的真气和魔法哪个厉害?”

  “各有千秋吧,论武力还得是真气,不过我也不知道我的魔法跟他们是不是一样的。”

  “监察院的资料上说,魔法通过特殊仪式或咒语调动天地间的特殊能量,小范围影响环境,限制或者标记,能对人进行干扰,杀伤力却不大,被监察院评定为末道。”

  “原来如此。”秦明珠贴好最后一个标签,便去桌前坐了下来,慢悠悠地把偏离话题拐到正轨,“你也不用把事情想的太糟糕,自古科举取士,除了为国选拔人才,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用寒门制衡世家,若科举舞弊已经猖獗到,连有些门路的百姓都能知晓的地步,陛下又岂能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如果新进官员都有了派系,陛下用谁?”

  “这个我也想到了。”范闲随手在书架上拿了本书,在她身边翻看着,“陛下要我做孤臣,所以这些得罪人的事,可以毫不顾忌地交给我,他从来不会考虑我处境。”

  “得罪人也得有个度。”秦明珠指节轻翘着桌面,那笃笃声,在空旷的楼中显得格外响亮,“首先得让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清楚一点,若春闱成了笑话,他们如今的官职便也成了笑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是毁了为官的根基,所以他们不管是怎么上位的,明面上都要支持你,而且……”

  秦明珠意味深长地道:“林相就是进士出身。”

  范闲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忽的一瞬眉眼舒展,温和地笑了起来,“你不当谋士可惜了。”

  “我现在不就在当吗?”

  “也是。”范闲笑着感叹一声,“有这么能文能武的谋士,这天下,也就我有这样好的福气。”

  两人聊了半天正事,图书馆也彻底整理完了,次日便能开馆了,范闲觉得应该热闹些,叫了舞龙舞狮队,鞭炮声声,锣鼓阵阵,他们二人谁也没出面,只是在二楼看着下面的热闹景象。

  庄墨韩交付给范闲的文坛传承,便从这座图书馆开始发扬下去。

  春闱一天天临近,庆国学子齐聚京都,这个由诗仙牵头创办的“琴弦图书馆”很快人满为患。

  提起这个名字,还要次播放范闲曾送秦明珠一条项链说起,用最好的琴弦编成麻花辫,中间挂一个赤金打造的船锚挂坠,手艺不算多精巧,却也没有大瑕疵,不用猜都知道是范闲亲手所做。

  尤记那日月色如银,范闲在新宅的紫藤花下,笑着指了指秦明珠,又指了指自己,“秦、闲。”

  秦明珠被谐音梗雷了一下,可当时的氛围实在太好,她决计不会破坏那种旖旎的氛围,于是浅笑问道:“那船锚是什么意思?”

  “锚点。”范闲静静看着她,“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锚点,我也是你的锚点。”

  后来这两个字便成了图书馆的名字,秦明珠一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羞耻,且不庄重,但范闲说这图书馆本就是他们两人办的,他的名气大些,容易让人忽视她,不如把这两个字加上,不会忽略了谁,而且,每天被人把名字连着念,时间一久,他们就不会又分开的一天了。

  这个名字如春风一般吹进了宫里,庆帝怒其不争,“就这点出息!”

  一旁坐着轮椅的老人笑眯眯道:“陛下何苦跟孩子置气,他现在正是年少慕艾的时候,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分不开的。”

  庆帝淡淡瞥了陈萍萍一眼,“监察院不是一直关注着他的成长吗?怎么没早做安排?”

  陈萍萍谦卑回道:“一个小姑娘罢了,谁想到她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武学心法,年纪轻轻成了九品上,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庆帝淡淡收回视线,“你也觉得她是天脉者?”

  “若北齐圣女是,她最好也是。”

  庆帝冷哼一声,“你们不是想让范闲接手内库财权吗?若娶了别人,他能拿稳内库?”

  陈萍萍笑呵呵道:“拿不拿得住,全看范闲的本事,而不是看他娶了谁。”

  “天真!”庆帝冷声道:“你当李云睿这么多年是白经营的?”

  “这些年,长公主确实将内库掏得狠了些,以至于今年南方受灾,国库拿不出银钱赈灾,所以这内库,必须换人接手……”陈萍萍似乎并不担心说出长公主的过错有什么不对,他对陛下就是这般忠心耿耿,知无不言,“那秦丫头啊,做生意是把好手,脑子也活络,或许能帮到范闲。”

  庆帝怪异地看着他,“你刚才不还说,能不能拿稳内库,全靠范闲自己的本事,跟娶到谁无关吗?”

  陈萍萍淡淡一笑,“能娶到有本事的娘子,也是他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