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定定看着她,目不转睛。

  秦明珠见他脸色一直阴沉沉的,不由皱眉,“发生什么了?”

  范闲没说话,一把拉过她钻进了马车,吩咐王启年,“去城南。”

  秦明珠在京都的宅子就在城南。

  王启年刚要应声,就听秦明珠喝道:“去什么城南,回范府。”

  “得嘞。”

  范闲听了这话,没有反驳,低头将脸埋在秦明珠的颈间,双臂紧紧抱着她,只觉内心慢慢踏实下来,他贪婪地吸了一口雅致的发香,低沉地馈叹了一声,“有你真好。”

  秦明珠有些不明所以,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怎么不高兴?”

  范闲张了张嘴,想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可只要一回想,刚刚好转的情绪,瞬间跌到谷底,“不想提,一提就生气。”

  “行吧。”秦明珠也不问了,反正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五竹如今在我那当保安,干得不错,我打算给他发工钱。”

  范闲脑海里浮现五竹冷脸巡逻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行,跟着你,比跟我有前途。”他在秦明珠肩上微微蹭了蹭,可能是心情好了,也能心平气和地说起宫里发生的事,“今天陛下给若若和李弘成赐婚了。”

  “李弘成?”秦明珠眉心微蹙,“他是流晶河的常客,据说那边大部分妓院都是他的产业。”

  一个开妓院的,能是什么好人?

  范闲猛的坐了起来,“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袁梦和李弘成,我当时就想问你来着,你消息比我还灵通啊。”

  “叶掌柜告诉我的。”

  范闲一愣,他是知道秦明珠手里有个叶掌柜,还是陈萍萍推荐的,业务能力非常之强,什么理念,一点就通,秦明珠能整天不务正业,四处游走,全靠叶撑着,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这个叶掌柜多大的胆子,敢把这么皇室子弟的秘闻透露给秦明珠,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还是被她高超的商业手段折服了?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秦明珠解释道:“叶五是庆余堂的掌柜,据说当初叶家商号倒了之后,这些掌柜的人身自由就受到了限制,不但不能离开京都,还不能自行经商,他们为了生计,便当起了职业经理人。”

  叶家商号虽然没落了,但人还在,这些年给各大商家经营铺子,接触到不少消息内幕,因为有着范闲这层关系,叶五掌柜对她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弘成这事还是得从秦明珠的酒楼说起,眼下可没有知识产权一说,往往酒楼里新曲一出,用不上两天,就能听见流晶河的姑娘们在轻吟浅唱,把不少客人都吸引过去,叶掌柜着急上火,找她商量对策,两人聊着聊着,就聊远了。

  范闲听完更是不解,“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呀?”

  “你居然不知道?”秦明珠很是震惊,“澹泊书局不就是请了叶家掌柜打理的吗?”

  “澹泊书局都是范思哲在张罗,他也没跟我……”范闲一顿,回忆起什么,“他好像是说请了个姓叶的掌柜,可后来被岔过去了,我就没想那么多。”

  秦明珠看着他,很是无语,范闲也被自己无语到了,两人面面相觑,范闲无奈对外面喊道:“去监察院。”

  眼看都要到地方了,王启年赶紧掉头。

  秦明珠问:“去监察院干什么?难道想质问他为什么给我安排一个叶掌柜?”

  范闲靠在车厢上,握着秦明珠的手,阴沉说道:“走私的线索断了,我的提司也被撤了,史家镇没留一个活口,别的我可以不管,但那些人命,必须有人负责!”

  “为了这事,屠了一个镇子。”秦明珠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厌恶说道:“我现在理解她当年为什么会动用那东西了。”

  “当年那些做的事,比李承泽还恶劣,不过就算不用那东西,我也能把他拉下来。”

  秦明珠点点头,“你也不用灰心,史家镇既是中转站,交通一定便利,行商走客人来人往,不见得所有人都在镇中,还是有机会找到其他人证的。”

  “嗯,我自己不能查,还有言冰云呢。”范闲说完话,又一头倒在了秦明珠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今天陛下还给老二也赐婚了。”

  “哪家女子?”

  “京都守备叶家,叶灵儿。”

  “是有大宗师的那个叶家。”

  “是啊,陛下护着自己的儿子,给他找了那么强大的后盾,但我看老二也不是那么甘愿。”范闲不满道:“整天给这个赐婚,给那个赐婚,就是不想成全咱们,整个一乱点鸳鸯谱。”

  秦明珠琢磨了一下,“大概是你个北齐太后搞的那一出,让他不高兴了,想拖着你。”

  “我不搞事,他不就拖着我了?”范闲心里冷哼,不搞事,麻烦只会更多,范闲忿忿道:“他们就是想摆布我,什么事都得按他们的安排走,反正我想好,他要是不答应,咱们就私奔。”

  “耽误了小范大人的大好前程,我可吃罪不起。”秦明珠大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不愿意干,就说你自己的,可别说是为了我。”

  马车行走间一摇一晃的,配上那个好看的白眼,和那有些尖酸的调调像极了林黛玉,范闲心里好笑,面上表情一变,怪模怪样地说道:“你说这种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

  秦明珠没听懂,皱眉看着他,“说什么呢,驴唇不对马嘴的?”

  范闲握着她的手,声情并茂,“好妹妹,我这多年的心事,一直不敢说,今儿个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了。”

  秦明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捏着帕子,唱戏一半说道:“宝二爷这是中邪了?”

  两人相视一眼,齐齐笑了开来,笑声交叠在一起,彻底消去方才的沉郁。

  王启年听着车里的笑声,眼角皱纹都加深了几分。

  马车走进天河大街,原本的热闹喧嚣渐渐远去,越走越是寂静,终于在一座灰色建筑前停了下来。

  范闲跳下马车,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监察院是国之重地,里面掌握着无数机要情报,秦明珠不是监察院的人,没事绝对不会踏足此地,不然可就要给二皇子借题发挥的机会了。

  她百无聊赖地等在外面,不知从哪冒出本书来,静静看着,没过多久,外面传来马车驶来的声音,她还以为来此办理公务的,也没当回事,就听王启年小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姑娘,尚书大人来了。”

  “尚书?哪个尚……范尚书?”

  “是啊,您可要出来见个礼?”

  “好问题。”秦明珠挠挠头,不见吧,好像不尊重长辈,见吧,有像上赶着一样,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没多犹豫,一撩帘子,干脆跳下马车,到监察院大门前等着,见人下了车,才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尚书大人。”

  范建一愣,看着行礼的女子,她低着头看不见容貌,只是一身青衣配上那端方的举止,不像闺阁女儿家,倒似世家公子一般,他转念一想就知道是谁了。

  “秦家丫头啊。”范建努力让自己严肃的面容,变得和蔼可亲一些,“你跟范闲一起来的?”

  “是。”秦明珠直起了身体,规矩站着,“尚书大人可是来找范闲的?他刚进去。”

  范建这才看清秦明珠的容貌,原来是这般绝色,静女其姝,如明月皎皎,这样的容貌配上这样的气质,难怪叫那小子挂念这么多年呢,他呵呵一笑,“不用,我也没什么事。”

  范建不知道怎么跟未来儿媳妇相处,更没有话题可聊,只能没话找话,“这次出使北齐,辛苦你了。”

  “范闲给了钱的,不辛苦。”秦明珠笑容温和地接住这番善意,“大人身体可还康泰?”

  “康泰,康泰。”范建哈哈一笑,说话越发随和起来,“之前就想请你到家里坐坐,只是范闲这孩子……身上是非多,不大方便,不过这次回来就一样了,看看挑个日子,来家里吃顿便饭。”

  范闲的是非不只是以前多,如今也多,但不能请明珠上门的是非自然是婚约了,如今约么着陛下能松口了,他便没什么顾忌,诚心相邀,

  秦明珠礼貌回道:“大人相邀,自不敢辞,改日定然登门拜访。”

  范建欣慰一笑,“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伯父就好。”

  秦明珠也当真不客气地叫了声,“伯父。”

  “诶。”范建乐呵地应了一声,“范闲那孩子性子跳脱,以后又惹你不高兴了,尽管收拾他。”

  秦明珠文雅地开口,“伯父放心,从小收拾到大的,这方面我熟。”

  范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好,我范家儿媳就是如此不拘一格。”

  范建心里盘算什么时候进宫请婚比较合适,范闲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笑出满脸褶子的老爹,不由得问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改天请明珠到家里吃饭。”范建大袖一挥,瞬间变得一本正经,“那老跛子都说什么了?”

  “让我明天接管一处。”

  “哼。”范建不满地冷哼一声,“好不容回京,不是见驾就是见他,家都不回,成何体统!”

  范闲讪讪地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有些事,想交代一下,我发誓,我最开始想找的是言冰云。”

  范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身走就,“送明珠回去之后,赶紧回家。”

  范闲笑呵呵地躬身,“是,尚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