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的功夫,战马已经踏至眼前,一行人所骑战马皆是齐国装束,带头之人正是肖恩义子上杉虎。
眼前的情形从这一刻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海棠朵朵为了完成老师的任务和两国和平,选择尽量在庆国境内杀死肖恩。
范闲最后也要杀肖恩,但他还没从肖恩嘴里套出话来,倒没那么急着杀人,而且作为庆国使臣,最好让肖恩死在齐国境内。
而上杉虎则是要安全接走义父。
三方人马各有目的,同为齐国人,海棠朵朵并不想跟上杉虎打上照面,想要悄悄溜走,可秦明珠认为,三角形才最是稳固的,这场面少了谁都不好,所以海棠朵朵一动,就被她一把拽住,笑容满面地道:“我与圣女一见如故,实在不舍分别,不如留下来,我们把酒言欢?”
海棠朵朵拼命挣扎,“不了,等到上京城我请你。”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秦明珠强硬地将带到人前,上杉虎、海棠朵朵,范闲……或者说他的后盾,秦明珠,三方对阵,彻底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上杉虎若秦明珠打,那么海棠朵朵就能趁机杀了肖恩;若跟海棠打,两败俱伤的同时,只能看着秦明珠带走肖恩;至于秦明珠和海棠,不知道为什么,谁都没有想对对方出手的欲望。
范闲马飙起了演技,“没想到你们北齐如此看重肖前辈,竟然派出圣女和大将军前来迎接,真是举国同心啊,不像我们庆国,自己人杀自己人,悲哀啊!”
他这番含沙射影,说得海棠朵朵直臊得慌,同时算是见识了南庆人的无耻,男的女的都无耻。
上杉虎骑于马上浓眉虎目煞气逼人,他冷冷地看了海棠朵朵一眼,“你是来接我义父的?”
“她是来杀我的。”肖恩被绑,却依旧淡定,“虎儿,今日你是救不走我的,回去吧,我那么容易死。”
“是,义父。”上杉虎气势收敛,警告地扫视众人一圈,便听话地带兵离开了。
一行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尤其是上杉虎带来的骑兵,很快引来了使团的护卫,这下范闲是没办法暗地转移肖恩了,只能带人跟使团汇合。
大部队来了,秦明珠也就松开了对海棠朵朵的钳制。
范闲奇怪地看向海棠朵朵,“圣女还有事吗?”
她指了指秦明珠,“她想请我喝酒,盛情难却。”
范闲意外道:“以圣女的聪明才智难道看不出这是托词?不能吧。”
海棠朵朵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怎么?用完就想丢啊。”
范闲厚脸皮地笑道:“这不没打起来吗?”
“是没打起来,可我当面和上杉虎对上了,你们办完差事拍拍屁股走人了,我呢?”海棠朵朵很是不忿,“净给我惹事。”
秦明珠好笑,“你都来杀肖恩了,跟上杉虎对上,那不是必然的吗?”
海棠朵朵无言以对,“那至少得把人杀了吧。”
“我在这,你就别想了,走吧,喝酒去。”秦明珠带着海棠朵朵往北海边走去。
范闲看着两人的背影,扬声喊道:“老王,去给两位姑娘拿酒,要使团里最好的酒。”
“得嘞。”
范闲自己则带着肖恩和郭宝坤一行人回到使团驻地。
大湖之畔,芦苇依依。
南北两国年轻一代最出类拔萃的女子,正在河边和稀泥,两人刚才在芦苇丛里摸着几个野鸭蛋,又在河里抓了两条鱼,准备包了芦苇叶,糊上泥烤着吃。
秦明珠忙活着,说道:“出门杀人还带调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常干这事呢。”
海棠朵朵毫不在意她的调侃,“我只是不想路上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秦明珠点点头,“是个好习惯,听说你是天脉者?”
海棠朵朵一呆,“不是,你说话这么……跳脱吗?”
秦明珠微微一笑,“就是有些好奇。”
海棠朵朵也是笑,“那你怕是不知道,你和那个诗仙也被人说是天脉者了。”
秦明珠懵了,“怎么还有我的事呢?”
“因为有人怀疑,你比我更早达到九品上,而且我有大宗师教导,你全靠自己。”
“这么一说还真是。”秦明珠啧了一声,“那我岂不是抢了你的风头?”
“无妨,我本来也不想当什么天脉者,不过你们南庆一下出了两个,我想说自己不是都不行。”
“理解。”
海棠点着了火,沉默片刻,还是问道:“你们南庆对你就没什么安排吗?”
秦明珠挑眉看她,“有话可以直说。”
海棠朵朵也不喜欢绕弯子,干脆站了起来,“既然南庆不识货,不如到我们齐国来吧,我国太后求贤若渴,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秦明珠好笑,没想到地球都冰封一次了,都没断了画饼这项绝技的传承。
她笑问:“你们从哪看出我的能力了?”
“你在庆国的生意很有趣,还有你写的《半闲诗集注》传到了齐国,比原版的《半闲斋诗集》还要受欢迎。”
秦明珠诧异地看着她,“就没人以为注释是范闲的示意?”
“诗仙给你的书写了篇楔子,总得来说,就是此书为你一人所著,他没插手,通篇还有不少溢美之词,说你们心意相通之类的。”
“范闲!”秦明珠咬牙切齿,她之前把手稿交给范闲之后,没多久就跟着使团出京了,根本没看到样书,没想到他居然来这一套。
一面将她拱上文坛,一面跟她进行深度绑定,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秦明珠气笑了,起身去湖边洗手,语气也不大好,“承蒙太后看重,可我依然不看好齐国。”
海棠朵朵跟着她,语速极快地解释,“此次虽然战败,但我齐国才是正统,底蕴深厚,不是南庆能比的。”
“当然,我曾在齐国住了一段时间,贵国学子文人辩论立学济世,广开言论,确实很得我心,可庆国立朝虽短,却以武立世,军队所向披靡,任凭你如何学问惊世,也抵不过真刀真枪。如今的庆国不是打不下齐国,是吃不下。”
打仗,不是打下领土就完了的,还有后续的掌控和治理,当年元朝疆土覆盖何等广阔,可彪悍的蒙古骑兵一走,不还得让那帮毛子们自治吗?
敌人强大时,他们先伏低做小,一旦抓到时机就能脱离掌控。武则天在位时,朝堂动荡,那些番邦就趁机脱离了掌控。
这就是拿得下,而吃不下。
秦明珠这些话若是对庆国说的,定会引得群情激愤,可面前的是齐国人,哪怕觉得被冒犯,但是这种基于事实的言论却依然允许出现。
即便如此,海棠朵朵的语气也不是很痛苦,“你也说了,他吃不下!”
“所以才要蚕食啊,今年夺你一州,明年攻占两城,经年累月下来,你北齐还能剩下什么?”秦明珠看着对方那微怒的面容,漫不经心地又加了把火,“这只是外因,你们国内也不怎么样,前线将士殊死拼搏,也不耽误上京城的权贵们声色犬马,长此以往,谁还甘心为国而战?内忧外患,又何谈强盛呢?”
海棠朵朵沉默了下来,半晌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
她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和尖锐,只是单纯想听听对方的意见。
秦明珠诧异地挑了挑眉,也没客气,很是有力地说出几个字,“血洗上京权贵!”
秦明珠看着对方惊讶地微微张的嘴,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觉得有伤天和?”
“不是吗?”
秦明珠认同地点头,“不但有伤天和,一个不小心还会动摇根基,加速灭亡,既然此法不行,那就只能改革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改。”
“如何改?”
秦明珠微微一笑,“我们不是来喝酒的吗?”
海棠朵朵一梗,没好气道:“最烦你们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人了。”
秦明珠笑着耸耸肩,“咱们之间,还是只谈风月得好。”
两人一起回到篝火旁,海棠朵朵猛喝了口酒,说道:“最后说一句,等我把你的话转述给……太后,她一定会更加看重你,你当真没有为官做宰的想法。”
“转告你家……太后娘娘。”秦明珠坏心眼的在她停顿的地方,也停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在庆国还有事未了,在那之前,给我再大的利益我都不会离开。”
海棠挑眉,“跟范闲有关?”
秦明珠抓住把柄一样,瞪着眼睛看她,“你刚才说了最后一句。”
“不说了行吧。”她心里吐槽,你们俩的事,全天下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秦明珠一眼就看出她眼神不对,却也没在意,喝了口酒,大发善心地道:“我看你顺眼,就跟你多说一句,不是因为他,但跟他有关。”
之后两人便不再谈论朝政,开始在这景色宜人的大湖边喝酒聊天,嗯,主要还是探讨做菜和种地的心得。
因着凌晨发生了肖恩逃跑事件,兹事体大,使团因此停留一日,秦明珠与海棠朵朵分开后便去了驻地。
午时已经过了,大家吃完了饭,便在一起闲磕牙,王启年正拉着高达大讲特讲,“原来啊,前些日子的决裂,都是小范大人和秦姑娘做的戏,两人一明一暗,不但杀了庆国奸细燕小乙,还牵制了圣女海棠,赶走了上杉虎,两人配合默契,简直是……”
后面省略一万字。
范闲倚在不远处的树后,啃着水果,听得来劲,突然间耳朵一痛,被人薅着远离了驻地。
“轻点,轻点,疼。”
秦明珠是松手了,同时抬腿,照着他的屁股上猛来一脚。
范闲揉着屁股,一脸委屈地看着她,“姑奶奶,我又怎么惹你了?”
“单纯看你不顺眼,想揍你一顿。”
范闲捂着胸口,“不行了,跟肖恩打架的时候受了点伤,一动就疼啊。”
“别装了。”秦明珠没好气道:“海棠说了,上京之前,她会再来杀肖恩的。”
“只要进了北齐境内,肖恩的生死就不归我们管了。”范闲笑着凑了上来,“这么半天,都聊什么了?”
“聊豆花还是咸的好吃。”
“分明是甜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