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想从肖恩嘴里问出秘密,便需要来上一出欲擒故纵,然而使团里有九品高手坐镇,谁敢来劫人?而他也抽不出另一个九品假装引走秦明珠,那么就只能自己出去了。

  年轻男女半夜出门幽会,以至于被人钻了空子,这很合理吧。

  秦明珠听了他的解释,神色平静,“肖恩会信?”

  “自然不信,但他需要机会,陷阱也是机会,刚好王启年在议论我们,我们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契机,做得更过分一点,晚上名正言顺地离开驻地,给肖恩这个机会。”

  秦明珠摇摇头,“如此不务正业,你在使团的威信会大减。”

  “为了任务嘛,他们会理解的。”范闲并不在意,完成任务的办法有很多种,选个对自己有利的,不过分吧。

  秦明珠倒是不大在意名声,她孑然一身,风评好坏都自己担着,自己乐意就行,但她就是看不惯范闲这些明晃晃的小算计。

  想一边办正事,一边搞私情,算盘珠子都快蹦她脸上了,她偏不让他得意,于是出个了更合理的主意,并表示,如果不采纳这个建议,她拒绝一切合作。

  说完,她便气哄哄地甩袖离开,仿佛闹了别扭了一样,范闲没想到她现在就开始演上了,有些无奈,但是事情要办,他只能配合。

  第二天,范闲开始往司理理的马车里走动,一天送水果,一天送古琴,然后送胭脂首饰。

  之后,秦明珠把范闲叫了出去,回来时,范闲嘴角带血,秦明珠驾车而去。

  王启年等人照顾范闲的同时,便将事情的经过脑补了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小情侣吵架,小范大人一时置气,假装移情别恋,结果没把握好分寸,害得两人分道扬镳。

  他倒是没往移情别恋那方面想,他跟范闲的时间不短了,范闲的心思他能看不出来?那就差把人拴在裤腰带上,走哪都带着了。

  说到底,还是年轻气盛,禁不住事坏了大好姻缘啊。王启年默默为范闲可惜,不过等回京之后,大人好好去认个错,还是有机会的。

  秦明珠走了,使团按部就班地前进,前方是边境的一处大湖,周围都是草甸子,乱石堆,北齐人管这里叫北海,再往前就要出境了,范闲吩咐使团就在此处安营扎寨。

  夜里,有人潜入使团,悄悄放走了肖恩,范闲一路追击,两人在野外大打了一场。

  肖恩虽强,却在以往的近二十年里,日日被毒药摧残,加上已经年迈,身体大不如前,就连那缜密的头脑也稍显迟钝。

  他不是虎落平阳,而是濒死的瘦虎,范闲以初入九品的实力与这位昔日狡诈阴狠的半步宗师大战一场,得以占据上风。

  就在他将肖恩擒获,打算转移之时,一个身穿布衣,挎着篮子的女子飞身而来,身子清美如雪花般,飘飘然落在乱石之上。

  范闲忽然想起秦明珠在澹州之时,便总是穿着一身布衣,不过她很少提篮子,而背箩筐,不是上山摘野果酿酒,就是采竹笋腌菜。

  他忽然笑了出来,对女子道:“你们这些天才高手都很爱扮村姑吗?”

  “你什么意思?”女子有些不解。

  “没什么,就是想起个朋友。”范闲指着肖恩问道:“圣女来此,可是要救他?”

  “呦,南庆诗仙竟然猜出来啦。”圣女微微一笑,“我是来杀他的,你把路让开,我不喜欢牵连无辜。”

  范闲皱眉,这就有点不好办了,他忽然展颜一笑,“巧了,我也想杀他,要不让给我如何?”

  “也好,你动手吧,我在这看着。”

  范闲拿着断剑走到肖恩面前,犹豫一下,想着,要不就杀了吧,反正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回去编一套说辞,也能应付过去,但又觉着,有这么个高手送上门来,不切磋一下,有些说不过去。

  他仰头看了眼远处,见没人出现,便找了个借口跟圣女海棠打架。

  范闲自然是打不过海棠的,没过多久就显露了败相,狼狈逃窜之时,忽然发现石林高处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玄色劲装,马尾高束,正大咧咧地坐在高处,啃着苹果,乐呵呵看戏。

  这人自然是秦明珠,她已经暗中跟了使团好几天了,终于等到范闲动手,没想到等来个圣女。

  见海棠朵朵没有杀意,她就没想出手,手里的苹果啃完,范闲那边已经叫停了,两人正在交涉,秦明珠猛的掷出果核,朝乱石之中激射而去,竟然击落了一支羽箭。

  “高手啊。”海棠望向石山上飞掠而下的女子,满眼惊叹,“这就是你们南庆新出的那位九品上?”

  “如假包换。”

  “够年轻的啊。”

  范闲面露傲然之色,“没人知道她何时修炼到九品的,只知道初入江湖,就已是绝世高手了。”

  “这么神奇。”海棠有些不信,“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你也不知道?”

  “可能怕我自卑吧。”

  两人说话之际,秦明珠已经跟隐藏在暗处的射箭之人打了起来,秦明珠没见过这人,但从昔日范闲的描述中猜到了,此人正是原宫中侍卫大统领燕小乙,据说一身箭术出神入化,乃南庆箭神。

  秦明珠嗤之以鼻,直面对方射来的箭矢,她微微侧身,抬手一抓便将羽箭握在手中,一个反手又投掷了回去,整个过程,她都在半空中,速度丝毫不减。

  燕小乙没想到她随手掷出的箭矢威力竟丝毫不亚于强弓射出的,惊讶的同时,急忙躲闪,就在这须臾之间,秦明珠已经急速逼近。

  他立刻射出一箭,边引弓,边后退,秦明珠迅速凌空一躲,身形已经近在眼前,她双手各自闪出一缕寒光,自上而下,狠狠朝燕小乙刺了下去。

  燕小乙抬弓抵挡,弓身与两把匕首相撞,发出一声金属碰撞之声。

  燕小乙手上一麻,正要向后退去,却见对方手中的匕首灵巧旋转,好似在这将明未明的拂晓时分,绽开两朵黎明之花,他只觉手腕内侧一凉,随后痛意袭来,鲜血汩汩而下。

  他立马飞身而起,抬脚向秦明珠踢去,秦明珠微微闪身,手中匕首飞旋而出,又在他腿上连划数刀。

  两人的身形也因此擦身而过。

  燕小乙身上血淋淋的好几条伤口,尤其是手腕,那第一刀就割断的手筋,他废了,以后可能无法再射箭了。

  “好毒辣的手段。”燕小乙死死握住那条胳膊,盯着秦明珠的眼神里满是恨意,“你就是秦明珠?倒是小瞧你了。”

  秦明珠把玩着匕首,脸上挂着有些乖巧的笑容,“这么多年了,也是没什么机会出手,叫你误判了我的实力,我的错。”

  她语气谦逊诚恳,眉眼带着温和包容的笑意,仿佛真的真的在认错,毕竟在她看来,她出手,跟大炮打蚊子没什么两样,确实有些欺负人了。

  燕小乙心中更恨,正打算殊死一搏,秦明珠却哗然打了个哈欠,“跟了一宿,我都困了,不跟你玩了,回去睡觉。”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把整个后背交给了对方,可谓空门大开。

  燕小乙知道这是个陷阱,没有人会把破绽轻易露给敌人,但他现在满腔恨意,已经顾不得许多,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三支袖箭飞射而出。

  “嗖——”

  “小心!”王启年大喊一声,而在他发出声音之前,秦明珠已经动了,身形微闪,匕首在半空中飞旋,三支袖箭纷纷掉落。

  她回头无奈地望着燕小乙,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熊孩子。“我都放你一马了,怎么还不依不饶?”

  燕小乙冷笑,“你真的打算放过我吗?”

  秦明珠微微一笑,“真聪明。”

  说着,再次朝燕小乙袭去,双手快速挥舞着匕首,刀刀凌厉逼人,相比现在的手段,刚刚那一场,倒有些像炫技式的表演了。

  她的匕首一下下在燕小乙身上划过,燕小乙拼命阻挡,节节败退,秦明珠手中刀花朵朵,或划或砍,一步步绕开防护盔甲,直到最后一下,如风一般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

  秦明珠淡定地擦掉匕首上的血,悲天悯人般叹了一声,“你说说你,回去睡觉不好吗,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然善良如我,岂会下如此杀手,你这是在逼我啊。”

  燕小乙死不瞑目。

  海棠朵朵看完了全程,不由得感叹一句,“够虚伪。”

  范闲含笑点头,“过奖。”

  海棠无语了,这帮南庆人都怎么回事儿?把卑鄙无耻,虚伪做作当美德了是吧。

  范闲可不管她怎么想,他和秦明珠一个无耻一个虚伪,简直绝配。

  正要上前跟秦明珠说几句话,好几天没见了,还怪想的,却见秦明珠再次掷出匕首,猛的扎入乱石之中,冷喝一声,“出来!”

  范闲连忙朝匕首刺去的方向看去,然而那里是他们的视线死角,看不出什么。

  郭宝坤看着插入石头中的匕首,吓成了斗鸡眼,他旁边的大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爷,叫咱们出去呢。”

  郭宝坤的表情好像要死了,“她不会杀我吧?”

  “不知道。”大汉憨厚地道:“但我们要是不出去,她肯定会杀过来。”

  郭宝坤:……

  范闲看见乱石堆里走出来的人,微微一愣,“郭宝坤?”

  郭宝坤心里本是害怕的,但见了范闲,瞬间想不到别的了,指着范闲的鼻子破口大骂,“范闲你个卑鄙小人,我要杀了你!”

  说着就朝范闲冲了过去,范闲就跟抖小孩一样,反手就给押了下来,郭宝坤身后几个大汉见状也要冲过去,范闲连忙道:“你们听……”

  其实也不用细听,因为那马蹄声如奔雷一般,早已传入众人耳中,一帮人严阵以待。

  秦明珠找了地方坐着看戏,不到九品上的,不归她管。

  海棠朵朵不知怎的也坐了过来,“诶,你挺厉害的啊。”

  “天下无敌。”

  海棠一愣,无语道:“脸皮也够厚的。”

  秦明珠笑着挑眉,“你不信?”

  海棠不服道:“我老师可是大宗师。”

  “那是他生得早。”

  这话海棠朵朵反驳不了,秦明珠的资料在两国之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九品上的实力,还没有师父,全靠自己摸索出来的,这份天赋和悟性,谁不叹服。

  她不解道:“这么大的天才,南庆怎么没重用你啊?”

  “女儿身,没家世没背景的,上哪儿出头?”秦明珠看着她,“若非你老师是大宗师,又出身皇室,你能当上圣女吗?”

  “这个……还真不好说。”

  “那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