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满月考那天一早就出了门,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沈鹿溪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放心。
沈鹿溪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策论改了三四遍,昨晚临睡前还在嘴里念叨开头那几句,今早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顾南祁已经出去采买席面的食材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沈鹿溪把院门关上,回屋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趁着没人,她进了空间。
昨天晾上的黄芪切片已经干透了,她收进竹匾里。当归还差些时日才能收,她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粗细,估摸着再养上一阵子就差不多了。
从空间出来,沈鹿溪换了身衣裳去浣香楼。
到了铺子,马大勺正蹲在灶台前调火候,锅里煨着一锅猪骨汤。孟三刀在旁边把五花肉切成整齐的方块,放在盘子里等着下锅。
“掌柜的,赵布商那边定金昨天刘大柱已经收了,五两整,记在账上了。”宋小六端着茶壶从楼上下来。
“知道了。”沈鹿溪在柜台后坐下来,翻开账册把定金那一笔核了一遍。
中午不算太忙,客人比前两天少了些。沈鹿溪趁着空当把席面那天的后厨分工理了一遍,谁管什么灶,谁负责切配,谁盯着上菜的顺序,都在纸上写清楚了。等顾南祁回来,她把分工表递过去让他也过一遍。
顾南祁看完没提什么意见,只问了一句:“你自己那天要做什么?”
“我盯全场,灶上和厅堂两边都看着。”
“你一个人跑不过来。”
“跑得过来,又不是第一回做席面了。”沈鹿溪把分工表收回去,“你那天帮我管着账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顾南祁没再说什么,把采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后厨。鱼是提前定好的,两条大鲈鱼养在木盆里,活蹦乱跳的。荷叶买了一大沓,用湿布裹着放在阴凉处。猪肘子挑了最好的部位,皮厚肉紧,拿来做酱香焖肘正合适。
傍晚收了铺子,沈鹿溪和顾南祁一起往回走。路过城东的书院街时,沈鹿溪往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已经没有学生了,沈小满应该早就回去了。
果然,进了院门就看见沈小满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一脸纠结的表情。
“考完了?”沈鹿溪走过去。
“考完了。”沈小满放下笔,抬起头来,“策论写得还行,我把官民合修那段展开得挺充分的,魏先生收卷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多看两眼不代表好,也可能是觉得你写得太长了。”
沈小满瘪了瘪嘴:“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盼你好的才这么说。”沈鹿溪拍了拍他脑袋,“考都考完了,别再想了,该干嘛干嘛去。”
沈小满嘟囔了两句,把纸上写了一半的东西收起来,跑进屋去了。
沈鹿溪进灶房准备晚饭。切了半棵白菜,又把中午剩的半块豆腐切成薄片,一起下锅炖了个汤。灶台上还有早上蒸剩的馒头,热一热就能吃。
吃饭的时候沈小满话不多,筷子倒是没停。顾南祁也安静,一碗汤喝见了底。
饭后沈小满主动去洗碗了。沈鹿溪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顾南祁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顾南祁先开了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沈鹿溪偏头看了他一眼。顾南祁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眉头没皱,眼神却比平时沉:“怎么了?你说。”
“魏正书上回找我谈的那些话,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他说的那些事我已经让周平查过了,能对上的都对上了。赵文彬是旁支安插在琼州的人,望江楼的事就是证据。魏怀瑾在书院扎了将近十年的根基,跟本地的士绅都有来往,这些也查得到。”
沈鹿溪没插话,等他往下说。
顾南祁低头看着地面,声音放得很轻:“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姓顾,不姓陈。家里的事,我只说过一半。”
沈鹿溪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顾家当年在朝中根基深,我祖父做过兵部尚书,父亲是翰林院出身,后来一步步升到了礼部侍郎。新帝登基的时候年纪不大,身边的人替他拿主意。我父亲跟先帝走得近,新帝坐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先帝旧臣。”
顾南祁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沈鹿溪听得出来,他每一个字都是掂量过的。
“弹劾的奏折是联名递上去的,十二个人签了名,给顾家安了个谋反的罪名。全家抄斩。”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蛐蛐的声音。
“那年我才五岁。府里出事的时候,有个老仆把我从后门带了出去,藏在城外一户农家的地窖里。后来辗转了好几个地方,一直到我长大些,才慢慢知道当年的事。”
沈鹿溪转过头看着他。顾南祁的侧脸被院子里的灯光照着,下颌线绷得紧。
“五岁。”沈鹿溪开口,声音不高,“那你记得家里人的样子吗?”
顾南祁顿了一下:“记得我娘的。她总穿一件青色的衣服,头上别一根银簪。别的就模糊了。”
沈鹿溪没有再追问那些细节。她知道有些东西问多了只会让人难受。
“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决定了?”
顾南祁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魏正书说嫡系愿意支持我,魏怀瑾在琼州的根基摆在那里。我验了该验的东西,他们说的话能对上。我打算跟魏家嫡系合作。”
“合作到什么程度?”
“先把赵文彬背后的线摸清楚。魏兆年当年安排了三个人参与弹劾,有一个致仕了,还有两个在六部挂着。这些人的底细我要查,魏正书能帮我搭上线。”
沈鹿溪想了想,点了下头:“你要查的事在京城,魏正书在琼州,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你打算怎么查?”
“魏正书在京城还有旧交,嫡系的族人也有在朝中任职的。他说可以帮我递消息。”
“递消息可以,你自己别露面。”沈鹿溪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的身份是陈南,在府城就是浣香楼的帮工。魏正书知道你是谁,魏怀瑾知道你是谁,周平知道。这个圈子不能再大了。”
顾南祁看了她一会儿:“你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沈鹿溪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是个拎得清的人,要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只提醒你一件事,小满在书院念书,别让这些事牵连到他。”
“这个我答应过你。”
“那就行了。”沈鹿溪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句,“顾南祁,你要做什么我都不拦你。可你得记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出了事,你娘当年让人拼了命把你救出来,就全白费了。”
顾南祁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记着了。”
沈鹿溪进了灶房,烧了壶热水。她站在灶台前等水开的时候,手指在灶台边沿轻轻叩了两下。顾家的事她之前已经猜到了大半,今天听他说出来,心里反倒踏实了些。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防的也能提前防。
水烧开了,她提起壶灌了两个竹筒,端出去一个递给还站在院子里的顾南祁。
“喝点热水。”
顾南祁接过去,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弯。
沈小满洗完碗从灶房那边探出头来:“姐,我洗完了,碗都扣在架子上了。”
“行,去写你的字吧。”
沈小满跑回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毛笔落纸的沙沙声。
沈鹿溪坐回石凳上,手里捧着竹筒,偏头看了顾南祁一眼。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躲开。
“明天席面的鱼,我提前片好还是到时候现杀?”沈鹿溪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顾南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话题转得够快的。”
“不转还能怎么着,总不能在院子里坐一晚上。”
顾南祁把竹筒放到石桌上,站起身来:“鱼现杀的好,蒸出来肉紧。我明天一早去菜市再买两条活的备着,万一不够用。”
“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顾南祁朝屋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沈鹿溪,谢谢你。”
沈鹿溪端着竹筒没抬头:“谢什么,我又没帮你做什么。”
“你听我说完了,没问我打算报仇还是不报仇,也没劝我算了。”
沈鹿溪这才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心里清楚该怎么做,用不着别人替你拿主意。”
顾南祁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下头,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隔壁沈小满练字的声音还在继续,一笔一划的,偶尔停顿一下,接着又是沙沙的响动。
沈鹿溪把竹筒里最后一口水喝完,起身收了石桌上的东西,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望了眼顾南祁那间屋子,窗户里透出淡淡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