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修仙界第一差评师 > 第354章 不以新遮旧
百丹阁很快提交了志愿契草案。

玉页展开。

字迹端正。

条款也多。

医修旁诊。

试前告知。

试中可停。

试后回访。

乍看之下,竟比红契体面许多。

这几条,条条都是郑直方才在堂上说过的。百丹阁一条不落地写了进去,连措辞都用的是他的。

低阶席上有人低声道:这一回是真肯让步了。

杜契使道:

“总号已按低阶台意见补足权益。”

“此契若成。”

“新炉重验即可推进。”

郑直没有急着点头。

他把玉页推给柳青禾。

一份写得这样齐整的契,他这些日子见过太多。齐整本身就是一种提醒——真要含糊的地方,多半不在含糊的那几句里。

柳青禾只扫到第七条,指尖便停住了。

“这里。”

陈槐念出声:

“新炉重验通过后。”

“旧主样本争议视为已获技术性解决。”

“相关旧炉争议不再另行追究。”

楼中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志愿契。

这是把免责条款穿上新衣。

前六条写得越体面,第七条藏得越深。一个人读到第六条,心里已经软了;读到第七条,多半只当是收尾的场面话。

可这一条,才是整份契真正要的那一条。

郑直写:

“不以新遮旧。”

杜契使立刻道:

“技术争议由技术复核解决。”

“何来遮旧?”

柳青禾冷声道:

“新炉验证安全。”

“旧炉追问责任。”

“你把两件事绑在一张志愿契里。”

“就是用愿意试新炉的人,替旧炉沉默。”

她把玉页翻过来,指着第七条那一行。

“更何况,签这契的人是谁?”

“是一个肯站出来试药的人。他要的是往后别再有人被害。”

“你却让他这一签,把从前已经被害的那些人,一笔勾了。”

“他若知道,绝不会签。”

“可这一条写在第七行,字比别的都小。”

罗清叶拿起玉页。

“知情同意只限本次新炉。”

“不得替旧炉例外不足背书。”

“不得替外务安抚有效背书。”

“不得替样本库降噪背书。”

“不得影响病患、散修、外宗原有申诉。”

她每说一项,陈槐就写一项。

写到最后,玉页第七条旁边密密麻麻全是删改。

“医家有一条老规矩,”罗清叶把玉页放下,“同意只对一件事有效。”

“他答应你今日拔这颗牙,不等于答应你明日剖他的腹。”

“一次同意管一次事——这是替病人守的最后一道墙。”

“把两件事写进一次同意里,那是拿他的头去点别的头。”

魏长火忽然道:

“若新炉证明炉法可行。”

“旧炉至少不应再被视为丹法错误。”

这句话听着退了一步,其实还是那一层意思:炉法本身没错,错的只是那一回的条件。

“可证明丹法在新条件下可行。”

“不能证明旧条件下可行。”

郑直答得很快。

新条件是稳灵足量,旧条件是稳灵不足还补了三息火。两样条件不同,验出来的东西自然管不到对方头上。

丹法可行不可行,从来要看它在什么条件下可行。

郑直又问了一句。

“这第七条,是谁拟的?”

杜契使一顿。

“契堂拟稿,总号核过。”

“契堂哪一位?”

“……契堂。”

又是屋子的名字。

郑直没有再追,只让陈槐在那一行旁边补了四个字:拟稿,具名。

“今日之后,凡送到这台上的契,末页要写清是谁下的笔。”

“一份契能改一个人一辈子的事。下笔的人总该留个名。”

杜契使没有接。

他心里清楚,这一条落下去,往后契堂那些拟稿的人,再写这样的夹带,就得先想一想自己的名字要不要跟着挂上去。

陈槐接着列旧证。

“丙辰微灰。”

“稳灵草账。”

“告警关闭。”

“主炉副录。”

“例外不足裁定。”

“问迹摘要争议。”

“外务安抚引用。”

一项项落下。

像把旧炉从新契里重新拖了出来。

七项摆在铜墙上,谁也没法说这七样跟一炉新丹有什么关系。

它们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经手人、各有各的空栏。没有一样是一炉新丹能顶掉的。

评议使拿起红笔。

划去第七条。

“新炉志愿契。”

“不得包含旧炉免责、旧证撤销、旧争议终止条款。”

“违者,重验结果不得引用。”

最后一句最重。

前两句是不许写;这一句是写了也没用——你若偷偷写进去,那这一炉丹白炼,验出来的东西一个字也引不得。

百丹阁席位再次沉默。

评议使把红笔搁下,又添了一句。

“此后新炉与旧炉,分作两轨。”

“新炉,只作未来安全验证。”

“旧炉,责任与样本有效性,继续复核。”

“两轨各走各的,互不代偿。”

分轨二字一出,杜契使的肩膀塌了半分。

他这几日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把这两样东西往一处绑:拿新的赎旧的、拿将来抵过去、拿一个人的愿意了十七个人的账。

如今评议使一句话,把这两根绳子解开了。

解开之后,新炉是新炉,旧账是旧账。

新炉炼得再漂亮,旧账一分也少不了。

郑直在木板角落补了一句。

他写得不重,可写完之后,很久没有挪开笔。

“愿意试药的人。”

“不是替人认账的人。”

这句话不是写给百丹阁的。

是写给那个还没出现、将来某一日会站出来说“我愿意”的人。

那个人肯把一炉来路不明的丹咽下去,图的是往后少几个田小满。

他不该在咽下去的同时,替害了田小满的人,把账一并结了。

柳青禾把那份被划得满是红痕的玉页收了起来,收进副账里,另夹了一张纸。

“这一份我留着。”

“留它做什么?”陈槐问。

“留着看往后。”她说,“今日划掉了第七条,不等于往后没有第八条、第九条。”

“这种条款不会死。它只会换个位置、换个说法,过些日子再递上来。”

“留着这一份,往后再见着相似的字眼,一比就知道是不是同一只手。”

她把纸边压平。

“做买卖的人都懂:一个人骗过你一回用的法子,他多半还会用第二回。”

青罗弟子看着那两行字,慢慢直起了身子。

他方才那一句“若有人自己愿意呢”,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抖的。

如今他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必怕了。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真到了那一日,他站出去的那一步,只算他自己的一步——不会被谁拿去,垫在别的地方。

散堂前,郑直把那张“重验条件表”重新看了一遍。

四栏,二十来条,加上今日新添的这些,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条条都是在这堂上,被人一句一句逼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白石坊那年立公评台的时候,木牌上只有三栏:待核、风险、已复核。

三栏起家,走到今日这一张表。

中间隔着的,是田小满按下的那半个字,青灰七号隔帘的那两声咳,和一个至今仍空着十六格的名字栏。

规矩是一条一条长出来的。

每长一条,底下多半躺着一个曾经吃过亏、又没人替他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