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丹阁很快提交了志愿契草案。
玉页展开。
字迹端正。
条款也多。
医修旁诊。
试前告知。
试中可停。
试后回访。
乍看之下,竟比红契体面许多。
这几条,条条都是郑直方才在堂上说过的。百丹阁一条不落地写了进去,连措辞都用的是他的。
低阶席上有人低声道:这一回是真肯让步了。
杜契使道:
“总号已按低阶台意见补足权益。”
“此契若成。”
“新炉重验即可推进。”
郑直没有急着点头。
他把玉页推给柳青禾。
一份写得这样齐整的契,他这些日子见过太多。齐整本身就是一种提醒——真要含糊的地方,多半不在含糊的那几句里。
柳青禾只扫到第七条,指尖便停住了。
“这里。”
陈槐念出声:
“新炉重验通过后。”
“旧主样本争议视为已获技术性解决。”
“相关旧炉争议不再另行追究。”
楼中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志愿契。
这是把免责条款穿上新衣。
前六条写得越体面,第七条藏得越深。一个人读到第六条,心里已经软了;读到第七条,多半只当是收尾的场面话。
可这一条,才是整份契真正要的那一条。
郑直写:
“不以新遮旧。”
杜契使立刻道:
“技术争议由技术复核解决。”
“何来遮旧?”
柳青禾冷声道:
“新炉验证安全。”
“旧炉追问责任。”
“你把两件事绑在一张志愿契里。”
“就是用愿意试新炉的人,替旧炉沉默。”
她把玉页翻过来,指着第七条那一行。
“更何况,签这契的人是谁?”
“是一个肯站出来试药的人。他要的是往后别再有人被害。”
“你却让他这一签,把从前已经被害的那些人,一笔勾了。”
“他若知道,绝不会签。”
“可这一条写在第七行,字比别的都小。”
罗清叶拿起玉页。
“知情同意只限本次新炉。”
“不得替旧炉例外不足背书。”
“不得替外务安抚有效背书。”
“不得替样本库降噪背书。”
“不得影响病患、散修、外宗原有申诉。”
她每说一项,陈槐就写一项。
写到最后,玉页第七条旁边密密麻麻全是删改。
“医家有一条老规矩,”罗清叶把玉页放下,“同意只对一件事有效。”
“他答应你今日拔这颗牙,不等于答应你明日剖他的腹。”
“一次同意管一次事——这是替病人守的最后一道墙。”
“把两件事写进一次同意里,那是拿他的头去点别的头。”
魏长火忽然道:
“若新炉证明炉法可行。”
“旧炉至少不应再被视为丹法错误。”
这句话听着退了一步,其实还是那一层意思:炉法本身没错,错的只是那一回的条件。
“可证明丹法在新条件下可行。”
“不能证明旧条件下可行。”
郑直答得很快。
新条件是稳灵足量,旧条件是稳灵不足还补了三息火。两样条件不同,验出来的东西自然管不到对方头上。
丹法可行不可行,从来要看它在什么条件下可行。
郑直又问了一句。
“这第七条,是谁拟的?”
杜契使一顿。
“契堂拟稿,总号核过。”
“契堂哪一位?”
“……契堂。”
又是屋子的名字。
郑直没有再追,只让陈槐在那一行旁边补了四个字:拟稿,具名。
“今日之后,凡送到这台上的契,末页要写清是谁下的笔。”
“一份契能改一个人一辈子的事。下笔的人总该留个名。”
杜契使没有接。
他心里清楚,这一条落下去,往后契堂那些拟稿的人,再写这样的夹带,就得先想一想自己的名字要不要跟着挂上去。
陈槐接着列旧证。
“丙辰微灰。”
“稳灵草账。”
“告警关闭。”
“主炉副录。”
“例外不足裁定。”
“问迹摘要争议。”
“外务安抚引用。”
一项项落下。
像把旧炉从新契里重新拖了出来。
七项摆在铜墙上,谁也没法说这七样跟一炉新丹有什么关系。
它们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经手人、各有各的空栏。没有一样是一炉新丹能顶掉的。
评议使拿起红笔。
划去第七条。
“新炉志愿契。”
“不得包含旧炉免责、旧证撤销、旧争议终止条款。”
“违者,重验结果不得引用。”
最后一句最重。
前两句是不许写;这一句是写了也没用——你若偷偷写进去,那这一炉丹白炼,验出来的东西一个字也引不得。
百丹阁席位再次沉默。
评议使把红笔搁下,又添了一句。
“此后新炉与旧炉,分作两轨。”
“新炉,只作未来安全验证。”
“旧炉,责任与样本有效性,继续复核。”
“两轨各走各的,互不代偿。”
分轨二字一出,杜契使的肩膀塌了半分。
他这几日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把这两样东西往一处绑:拿新的赎旧的、拿将来抵过去、拿一个人的愿意了十七个人的账。
如今评议使一句话,把这两根绳子解开了。
解开之后,新炉是新炉,旧账是旧账。
新炉炼得再漂亮,旧账一分也少不了。
郑直在木板角落补了一句。
他写得不重,可写完之后,很久没有挪开笔。
“愿意试药的人。”
“不是替人认账的人。”
这句话不是写给百丹阁的。
是写给那个还没出现、将来某一日会站出来说“我愿意”的人。
那个人肯把一炉来路不明的丹咽下去,图的是往后少几个田小满。
他不该在咽下去的同时,替害了田小满的人,把账一并结了。
柳青禾把那份被划得满是红痕的玉页收了起来,收进副账里,另夹了一张纸。
“这一份我留着。”
“留它做什么?”陈槐问。
“留着看往后。”她说,“今日划掉了第七条,不等于往后没有第八条、第九条。”
“这种条款不会死。它只会换个位置、换个说法,过些日子再递上来。”
“留着这一份,往后再见着相似的字眼,一比就知道是不是同一只手。”
她把纸边压平。
“做买卖的人都懂:一个人骗过你一回用的法子,他多半还会用第二回。”
青罗弟子看着那两行字,慢慢直起了身子。
他方才那一句“若有人自己愿意呢”,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抖的。
如今他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必怕了。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真到了那一日,他站出去的那一步,只算他自己的一步——不会被谁拿去,垫在别的地方。
散堂前,郑直把那张“重验条件表”重新看了一遍。
四栏,二十来条,加上今日新添的这些,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条条都是在这堂上,被人一句一句逼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白石坊那年立公评台的时候,木牌上只有三栏:待核、风险、已复核。
三栏起家,走到今日这一张表。
中间隔着的,是田小满按下的那半个字,青灰七号隔帘的那两声咳,和一个至今仍空着十六格的名字栏。
规矩是一条一条长出来的。
每长一条,底下多半躺着一个曾经吃过亏、又没人替他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