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试。
这三个字落下,青铜楼安静得很快。
百丹阁敢炼。
不代表谁都敢吃。
杜契使道:
“总号可派高阶修士试服。”
“灵脉稳固。”
“能承受丹效波动。”
这一手递得很漂亮。
总号肯拿自家高阶修士的身子去试,听着是极大的诚意——外头传出去,只会说百丹阁有担当。
罗清叶摇头。
“高阶修士能承受。”
“不等于低阶病患能承受。”
“清火安抚影响的是谁?”
一句话把那点漂亮戳破了。
清火安抚这味丹,卖的从来不是高阶修士。喝它的是坊市里的散修、外门的杂役、织坊的女工——是那些灵脉本就薄、一口气都要攒半晌才吸得进去的人。
拿灵脉稳固的人去试灵脉薄的人的药,试出来的“无碍”,无碍的是谁?
杜契使立刻接道:
“那罗医修的意思,是让低阶再试险?”
“郑主评若坚持低阶反应。”
“是否要找青罗弟子、散修、病患来试?”
这话很毒。
一句就把锅推到了郑直面前。
好像不让人试,就是不认重验。
让人试,就是拿人补证。
两头都是死路——这正是杜契使今日最狠的一手:他不辩了,他把郑直自己那套讲究,反过来架在郑直脖子上。
低阶席上有人不安地动了动。
他们方才还在为“低阶反馈可旁录”高兴。此刻才听出这句话底下的意思:要旁录,就得有人去吃。
郑直看着他。
写:
“不以活人补炉错。”
六个字,把那两条死路一起截断了。
炉是百丹阁炼坏的,账是百丹阁记歪的,人是百丹阁缓掉的。这些是他们欠下的。
欠下的东西,不该拿另一个活人去填。
笔锋没有停。
“不得强迫低阶试服。”
“不得以救治名义诱服。”
“不得以赔付、断供、回访资格换试服。”
第三条一落笔,柳青禾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条堵的是最阴的一条路:不逼你,只是把你等着的药、等着的赔、等着的一次回访,跟“肯不肯试”系在一处。
到那时候,人自己会走上来。走上来的人还会说是自愿的。
青罗弟子在旁听席握紧了袖口。
这几行字,像是替许多人挡了一下。
杜契使冷笑。
“不许低阶试服。”
“又要求低阶反馈。”
“那重验如何成立?”
柳青禾道:
“不是只有吃下去才叫验证。”
她让人展开一张商路复核图。
“第一层,余息照验。”
“同材料、同火路、同稳灵条件,先看炉火风险。”
“第二层,医修模拟。”
“用既有病程、药性、喉息风险作禁忌对照。”
“第三层,旧反馈条件复盘。”
“把田小满、青灰七号、陶六三类低阶反应作为观察指标,不拿人试。”
她的手指在第三层上停了停。
“这一层最要紧。”
“这三个人已经替这炉丹试过了。他们付的代价,够重了。”
“再让一个新人去吃一遍,无非是把他们付过的东西,再收一遍。”
“第四层,若仍需活体试服。”
“只能知情志愿,可随时拒绝。”
罗清叶接上:
“且须医修判定适宜。”
“不适宜者,愿意也不可试。”
“这一条不是防他们的。”她补了一句,“是防那个愿意的人自己。”
“肯站出来的人,往往是最急着要个说法的那一个。急的人不会掂量自己的身子。”
“那就由医修替他掂量。”
陈槐把这四层抄进条件表时,在第四层旁边单开了一格。
“第四层若真要走,”他说,“得先把前三层的结果都挂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肯不肯试,得看他知道多少。”
“前三层验出这炉丹有几分险,他才知道自己要担的是什么。”
“前三层不挂出来就问他愿不愿意——那问的不是他愿不愿意,是他敢不敢赌。”
郑直听完,把这一句也写了进去。
“第四层启动前,前三层结果须公开。”
魏长火沉默片刻。
“丹道重验若无试服。”
“结论会弱。”
这一句是实话。四层里前三层都是推、比、照,没有一层能替代一个活人咽下去之后的反应。
郑直写:
“弱结论。”
“好过强行造人命。”
八个字落下,堂上没有一个人接。
评议使看向百丹阁。
“先行三层。”
“活体试服不得作为前置要求。”
铜楼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松了半分。
马长根在最末一排,把手从膝盖上放了下来。
方才杜契使说“找散修、病患来试”那一句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样的人,正是那句话里的“来试”。
丹房从前要他做什么,从来不必问他愿不愿意。一句“你去”,他就得去。
如今堂上先说了“不得强迫”,又说了“活体试服不得作为前置”。
他说不出这中间的道理,只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一寸。
青罗弟子忽然低声问:
“若有人自己愿意呢?”
许多目光看向他。
他站在旁听席上,脸有些红,可没有把话收回去。
这些日子他跟着郑直翻田小满、翻青灰七号,翻到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试服者。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压了很久:若真有那么一炉丹要人试,他是不是该站出来。
郑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写下三字。
“可拒绝。”
又补一行。
“愿意之前可拒绝。”
“愿意之后也可拒绝。”
“试前可拒绝。”
“试中可拒绝。”
“试后可拒绝继续问询。”
五个“可拒绝”,一行一行落在铜墙上。
青罗弟子眼圈微红。
他低头行了一礼。
“这才叫自愿。”
从前那些页边上写着“试服”的人,缺的从来不是“愿意”两个字。
多半也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多半他们也点了头。
缺的是这五个字——点了头之后,还能不能反悔。
一个只能说“愿意”、不能说“不愿意”的愿意,从头到尾就不是愿意。
郑直把这五行让旁听席也跟着复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时,最末一排有人的声音抖了一下。
那道旧规没有当场碎。
可它中间,又裂出了一道能看见人的缝。
百丹阁那边,却在这时抓住了“志愿试服”四个字。
杜契使转过身,递上一份新的玉页。
“既准志愿试服——”
“总号请提交志愿契草案。”
郑直接过那份草案,只看了两行,笔就停住了。
草案的头一条底下,缀着一句不显眼的话:
签此契者,视为认可旧炉争议业已了结。
字很小,压在契文的末行,几乎要贴到纸边上去。
方才那五个“可拒绝”,郑直是替一个还没出现的人挡的。
这一句,是冲着同一个人来的:你可以拒绝试丹,可你一旦愿意,笔一落下去,替那十七个人争了这么多日的东西,就跟着这一签,一起了结了。
用一个人的“愿意”,去了另外十七个人的账。
郑直把那份草案轻轻放到案上。
他没有说话,只在木板上重新提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