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满意地点头,给太子谢琮与诸皇子一一分派了差事。
太子领礼宾,专司接待各国使节;三皇子谢珩、五皇子谢瑁等,分领仪仗、卤簿、宴乐。
一时之间,殿上众臣心思各异。
这盛典谁办得漂亮,说不定就多增一点筹码。
散朝之后,群臣鱼贯而出。
谢素卿走在最后,几位朝臣路过时,纷纷拱手。
他淡淡地应着。
走出朱红的宫门,他一眼看见了月琴。
月琴正踮着脚,翘首朝这边张望。
见了他,月琴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又是屈膝,又是含笑,道:“公主下朝了!可累着了?奴婢备了热茶,就在值房里温着,公主快喝口暖暖身子。”
谢素卿看着她,那被朝堂上种种心思搅得有些沉郁的心,竟奇异地松快了些。
“嗯”,他应了一声,抬步朝值房走去。
月琴便小步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些闲话。
谢素卿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复几句。
这深宫里,能这样毫无芥蒂地同他说些家常闲话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进了值房,月琴倒了茶双手奉上。谢素卿接过,饮了一口:“父皇下了旨,仲冬时节,万国来朝。魏国的皇子和公主也要来。”
“魏国?”月琴脸上笑意收敛。
她虽久居深宫,却也听过北人铁骑的故事。北人总与烽火、边城、白骨连在一处,叫人人心头发紧。
“公主,”月琴眼里满是担忧,“那岂不是要生事?”
谢素卿望着手中的茶盏,碧绿的茶汤里波澜不止,他的面容也一直变幻。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他道,“这一场盛典怕是要把这建康城,大梁的满朝文武,都搅得不得安宁了。”
他说着,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天高云淡。
远处宫阙的飞檐上,风铎在风里轻轻作响。
月琴望着他的侧脸,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
怕是以后不会这么平静了。
月琴是什么样的人,谢素卿看了这些时日,心里早已有了一本明账。
她心思澄澈,一腔赤诚全扑在他身上,半点弯弯绕绕也无。
既如此,他也不装了。
从前,他难受了,总还要端着,忍着,在人前维持无坚不摧的模样。
可如今,但凡旧疾发作,心口发闷,他唤一声“月琴”,月琴就会小跑着进来,乖乖地跪坐在他榻边。
日子久了,含章殿上下也都看惯了。
青棠、绛雪几个见怪不怪,只当是公主偏疼月琴。
随着仲冬的逼近,谢素卿这些日子着实忙了起来。
朝贺、宴享一应事宜,名义上由他总领,可实际上,皇帝又岂会真个把这样天大的事,全交到一个“公主”手里?
内里,自有天子近臣、内侍监的人,暗中把持着一大半。
明面上,是长安公主总领全局;暗地里却是皇帝的人,铺排这盘大棋。
谢素卿心知肚明,却也乐得如此。
他只拣那些他能做、也适合做的去办——宴席的菜式、乐舞的编排、宫灯的样式、座次的安排,这些细枝末节、又不涉军国机要的,他亲力亲为,办得妥妥帖帖。
至于仪仗、卤簿、禁卫这些要紧的,他连碰都不碰,一概推给太子与诸皇子。
“父皇既要那些人插手,我何苦去争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这日,他斜倚在榻上,由月琴轻轻地揉着太阳穴,“仪仗卤簿,最易出错,也最易见功。谁爱抢便抢去。”
月琴听得似懂非懂,公主心思她反正看不明。
谢素卿半阖着眼,享受恰到好处的力道,忽道:“陈碧诀近日在朝中干得不错。”
月琴手下一顿,道:“奴婢也听绛雪姐姐提过一嘴。说是陈状元进了礼部,襄办这万国来朝的文书仪注,条理清晰,无人不赞。连陛下都当朝夸了他。”
“不止”谢素卿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赞许,“他还上疏言事,说此番万国来朝正是我大梁扬文治、树国威的良机,建言要重修《华林遍略》,广纳天下才俊,编一部前所未有的盛世大典。父皇龙颜大悦,已准了。”
月琴听了,也不由得为陈碧诀高兴。
她正想着,谢素卿又道:“倒是毛郁文……”
他说到这儿,故意拉长时间。
月琴动作一滞。
谢素没察觉似的,慢慢道:“听说他跟着陈碧诀也进了礼部,打打下手。只是才学平平,又没什么门路,怕是要被满朝的人精欺负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说着,睁开眼,斜斜地睨了月琴一眼:“你心疼了?”
月琴心头一跳,慌忙道:“奴婢没有!公主又拿奴婢打趣。”
倒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谢素卿轻笑一声,也不戳破,重新阖上眼,懒懒道:“没有就好,本宫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月琴不再说话,勉强集中注意力继续手下的动作。
皇城里一日热闹过一日。
盛典眼见着近了。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流水般抬进宫来;各国先遣的使节,也陆陆续续地到了。
建康城里,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忙碌的人声。
谢素卿的身子,近来却好了许多。
大约是这些日子心绪舒畅,又有月琴日日伴着,纠缠了他多年的旧疾,竟也安分了不少。
这日午后,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浓的秋色,觉得出去看看也不错。
“闷了这许久,该出去走走了。”他道,望向正在一旁研墨的月琴,“你随本宫一起。”
月琴眼睛一亮,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谢素卿屏退众人,独自回了寝宫。他想换一件寻常人家的衣裳。
左边是女子的衣衫。素白的底子,绣着银线的缠枝莲,广袖曳地,衣摆上还缀着如米粒般大小的珍珠。
右边是男子的袍服。青灰的颜色,窄袖,束腰,干净利落。
谢素卿立在两件衣裳前,垂眼看它们。
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探向了左边。
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到那冰凉的锦缎时。
他想起了月琴。
若是我穿着男子的衣裳去见她,她会怎样?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缓缓地移向了右边。
若带她出去,他该是什么模样?
于是他准备拿起男装。
“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