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厂连开了几日。
孙家大院门外,每天都排着长龙。
一碗吊命的糙米粥,让朱家峪的穷苦百姓对王昆感恩戴德,“活阎王”的名号渐渐变成了“大善人”。
大院里头。
张二狗看着粮仓里日益见底的陈粮,满脸肉疼。
他颠儿颠儿地跑到正房,凑到王昆跟前。
“昆爷。”二狗压低声音,一脸愁容。
“照这么个施粥法,孙家的存粮撑不到过冬啊。要不咱往粥里,多掺点沙子和树皮?”
王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盖,轻轻撇着浮叶。
他有些无语,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成救灾的钦差了?!
“这点粮食,就把你愁成这样?”
王昆笑骂了一句,“眼皮子浅的狗东西。钱粮的事,不用你操心。
老爷我自有打算。”
“你的任务是把那帮挑出来的闲汉,给老爷我操练出个人样来。”
这几天,王昆从吃饱饭的闲汉和流民里,挑出了十几个稍微有点狠劲的青壮。
单独给他们加了肉,发了孙家护院留下的汉阳造。没给子弹,只让他们端着空枪练刺杀,练胆子。
王昆站起身,走到廊檐下。
看着院子里那十几个笨手笨脚、拿着枪当烧火棍使的乡下汉子。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帮人奴性太重,难堪大用。
但他去关东,是去做军阀、当大爷的。绝不可能孤家寡人去冰天雪地里开荒。
不堪大用,那就当耗材。
乱世人命最贱,大浪淘沙死过几批人,剩下的才配当心腹。
“昆爷。”
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新收的护院里,有个叫李铁牛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但心思却活泛细腻,是个做眼线的好苗子。
铁牛悄悄溜进正房,左右看了一眼,凑到王昆耳边。
“爷,大少奶奶刚才借口去镇上买头绳,一个人出了门。”
铁牛声音压低,“俺派人跟着。看着她一拐弯,去了村东头的破磨坊。”
铁牛眼中凶光一闪:“隔壁老朱家那个窝囊废朱传文,也鬼鬼祟祟地跟着进去了。”
“敢给爷戴绿帽子!”铁牛咬着牙,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不要兄弟们现在过去,把那窝囊废剁了喂野狗?”
王昆转过头,看着李铁牛。
脸上没有半点被绿的愤怒。
“乡里乡亲的,动不动就杀人。不要那么暴虐。”
王昆随手拿起桌上的手枪,插进后腰。
“走,叫上二狗,陪我去看看这场苦情戏。”
……
村东头,废弃的破磨坊。
光线昏暗。
鲜儿和传文,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远。
两人相视流泪。
“传文哥……”鲜儿的声音透着凄苦,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俺以为是你……那是俺爹骗了俺……那晚黑灯瞎火,俺想死都没寻着死理……”
她看着传文,眼神里全是期盼。
期盼男人能说一句带她走,或者哪怕只是一句不嫌弃她的话。
传文低着头。
双手死死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褂子衣角。
他当然还是想娶鲜儿的。他现在还没去关东,不是什么小地主的少爷,也没遇上格格媳妇。
可是骨子里的传统礼教,和天生的懦弱,像两座大山压着他。
他一想到鲜儿已经和光头王昆睡过了,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鲜儿虽然没有细说,但这事情还要说的太明白吗?那个秃头能放过她……
传文想说私奔,又拉不下这个脸,更没胆子去跟王昆抢人。
“鲜儿……”
传文支支吾吾,不敢直视鲜儿的眼睛,带着哭腔。
“俺知道你苦。可……可俺没本事……俺家穷,俺配不上你……”
话音刚落。
鲜儿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靠在磨盘上。
她听懂了。
不是配不上,是嫌弃。
是那该死的名节。她觉得极度的悲哀。
她不怪传文软弱,只恨这吃人的礼教,恨她那个贪财的爹,更恨那个毁了她清白的活阎王。
“大哥!你放什么屁!”
磨坊后门,一直躲在那儿放风的传武,像个炮仗一样冲了进来。
传武指着传文的鼻子,双眼冒火,破口大骂。
“你还是不是个站着尿尿的爷们!这事儿又不是鲜儿姐故意的,是那光头用强!你不能怨她!”
传武红着眼,推了传文一把:“你带鲜儿姐走!咱马上就闯关东了!
你再这么犹犹豫豫,俺看不起你!”
传文被推得一个踉跄,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磨坊原本就破烂不堪的前门,被一脚踹飞。木板砸在地上,溅起一阵灰尘。
屋里的三人瞬间僵住。
刺眼的秋日阳光从门外照进来。
王昆逆着光,带着张二狗、李铁牛等四五个拎着枣木棍的护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王昆嘴里叼着半根雪茄。
眼神冰冷,扫过屋内的三人。气场瞬间将整个破磨坊压得死寂。
没有废话。
没有所谓的“捉奸”辩论。
更没有文绉绉的质问。
王昆偏了偏头,吐出一口青烟。
二狗和铁牛心领神会,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哎!你们干啥!”
传武下意识地想反抗,举起拳头。
李铁牛实战经验丰富,根本不跟他客气。手里枣木棍挂着风声。
“咔嚓!”
一棍子狠狠砸在传武的腿弯上。
传武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铁牛顺势一脚踹在传武的后背上,直接将他死死踩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那边,传文根本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吓得抱头蹲防。被张二狗揪住领子,一顿老拳招呼在脸上。
“敢勾搭俺们昆爷的女人!打死你个鳖孙!”
二狗拳打脚踢。传文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连连哀嚎求饶。
“别打了!俺再也不敢了!别打了!”
鲜儿吓傻了。她拼命想冲过去护着传文,却被两个护院像抓小鸡一样死死按住胳膊,动弹不得。
“住手!你这畜生!放开他!”鲜儿声嘶力竭地哭喊。
王昆置若罔闻。
他慢悠悠地走到传文跟前。
抬起脚。用锃亮的皮鞋尖,挑起传文满是鲜血和泥土的下巴。
传文吓得浑身抖成筛糠,闭着眼不敢看他。
“朱传文。”
王昆语气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再敢私下里勾搭我老婆。我把你们老朱家,全绑上石头沉了章河。”
王昆皮鞋一甩,传文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滚。”
二狗和铁牛松开手。
传文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一把拉起被打瘸了腿的传武。
兄弟俩像丧家之犬一样,踉踉跄跄地逃出了磨坊。
磨坊里只剩下绝望的鲜儿,和居高临下的王昆。
王昆转身,走到鲜儿面前。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走。”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王昆粗暴地拽着她,往外拖。
鲜儿被拖得跌跌撞撞。
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求饶。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传文逃跑的方向。那两个佝偻、狼狈的背影,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王昆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粗暴的打压。
不仅没有让鲜儿屈服,反而彻底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野性和逆反。
王昆拽着鲜儿,大步走在回孙家大院的土路上。
他察觉到了鲜儿那充满仇恨的目光。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小辣椒,是不会那么容易屈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