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小会见室不大,两张沙发并排朝着茶几,一扇朝北的窗,窗帘拉到三分之二,剩下那条缝隙漏进来一道冬日的白光,斜切在地板上,把那块老式木地板的纹路照得很清晰。
胖子推开门的时候,老人已经在了。
他正在沙发上坐着,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老人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然后慢慢站起来。
慢慢....不是迟钝,是岁月....老人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额纹深了,颧骨下面的肉松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胖子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感受到的东西:坚,有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任岁月冲刷,巍然不动。
老人站起来,先伸出了右手。
胖子愣了不到一秒,随即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
老人的手不宽,但握力比胖子预想的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在并排的两张沙发上各自落座。
老人重新拿起茶杯,两手捂在杯壁上,像是借热气驱一驱什么。
他侧过脸看了胖子一眼,身姿是他平时开会时从来没有的松弛。
“家里怎么样?”
“都好。”胖子的手搭在膝上,腰背挺直,但这说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爱人还是那样,孩子也壮。”
“嗯。”老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整个人的气息微微收紧了。
“这次深海让你带回来的那份名单,”老人微微向前倾了一点,“他们给我汇报了,每一个人都查了底子.....都是顶级的人才。”
胖子在听,脸上很专注....
和老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抢话,不插嘴,等领导的句子落地,他才开口。
老人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
他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盒,拿出一根,在指间转了转,点上,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什么闲事,他抬起眼,带着好奇问道,
“他喜欢这个烟?”
胖子的眼睛立刻笑得眯了起来,
“喜欢得很。”
那张圆脸上,五官都因为那个笑往中间挤了挤,
“抽了两根,还想多要几根带回去揣着再抽.....我拦住了。”
老人闻言,笑了。
“谨慎一些是好的。”
胖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件事。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的热气在角落里无声流动,窗缝里有一点隐约的风声。
“这些天,学得怎么样?”
老人重新靠回沙发,把烟夹在指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分,但那个问题不轻,两人都知道。
胖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实诚得像个学生,和他平时处理复杂局面时那种从容判若两人,
“您是知道的.....这些年扮厨子,我颠勺的功夫长进了不少,但再让我捧着书坐下来……着实头疼。”
“没办法。”
老人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平静里头藏着点温度的坚持,
“你是我们最合适的人。
你不是去做学问的,你是要成为一根能导电的线.....你和他之间,得有共振,才能传得动。”
胖子眼神往下沉了沉...
“那个年轻人,”他抬起头,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您知道的……是前所未有的优秀。”
他说前所未有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夸张,也没有轻描淡写,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份专业的评估,而评估的结论恰好让他自己也有点说不清楚的感慨,
“怎么说呢……”
他把两手掌心对着膝盖,低下头想了一会,慢慢抬起来,
“我们民间和神话故事,喜欢写那种对什么事都未卜先知的人,什么都在掌控里,什么都算得清楚。
但实际上,现实中互相作用的要素太多,充满偶然性。
就拿现在的世界来说,任何一个国家的改革,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眼光放得过远而不顾实际,往往起个头就被掐灭了。”
胖子说完这几句,停了一下,掌心在膝上轻轻按了按,
“米国那边,现在有些科幻片很流行一种路子......让主角穿越回过去,知道了历史走向,然后试图改变。
我看了几部,心里就想……即便知道了方向,也得一步一步稳妥地去推,根据每个阶段不停地调整。
更何况,身处当时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选的那条路是不是真的对的。”
胖子看向老人,
“但……他却像是什么事情都能抽丝剥茧。”
老人一直在听,没有打断,手里那根烟燃了一截,烟灰很长了,他都没有去弹,边听着边轻轻点了点头。
“嗯。”
老人终于弹了烟灰,重新靠进沙发,
“这次他写的那些问题,还是大,还是远,但……棘手。”
胖子欲言又止,下意识地把嘴唇抿了一下。
老人侧过眼,
“不要紧,畅所欲言。”
胖子把坐姿稍微调整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调整到一个更正式的状态,才配说接下来的话,
“您给我看的那些他写的东西……我看的时候,两股战战。”
他轻轻吸了口气,
“比如那个三角债。”
老人把烟按灭,示意他继续。
“他说存量大约在三百亿上下,集中在基建、煤炭、冶金、机械这几条产业链……”
“我们内部初步汇总,”
老人接过这句话,语速慢慢快了起来,“是三百二十到三百五十亿,产业链分布……一点不差。”
胖子又吸了一口气,
“我纳闷的是……他说的,这件事现在还在扩张初期……”
“但传导极快。”老人接话,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碰出些沉甸甸的东西,
老人慢慢从沙发里坐直,那是把他自己从私人状态里完全撑起来的动作,
“我们找了全国最专业的一批人,讨论了整整一个星期,”
老人手指开始习惯性在空中晃动起来,“结论,和他说的一样悲观。”
他停下来,目光越过胖子,越过那扇拉着帘子的窗,像是看向什么更远的地方,太平洋那一端,看到了某个人,
“核心的源头,是地方基建项目资本金不足,先开工后欠款,层层往下转嫁,把企业的流动资金给压死了。
现在已经开始有国营工业企业因为回款不畅开始限产.....我们核查之后,不止一成了。”
老人的语速继续提着,
“按当前蔓延的速度,九一年前后,拖欠总额将突破三千亿,这就很可怕咯.....全国工业流动资金的将近三成,九成以上的国企会被卷进去!”
胖子下意识地把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工业循环一旦梗阻,”
老人的声音开始收紧,那是他在推演一件自己不愿意看见的事时,克制之后剩下的沉稳,
“企业有钱买不了原料,发不了工资,大面积半停产,生产节奏被打乱,短则三年,长则五年,翻不了身。
更要命的是,企业欠款最终会转化为银行坏账,等到那时候再去剥离、兜底,财政要付出的代价,是现在治理成本的十倍以上......届时阵痛,企业效益下滑倒逼裁员,老工业基地首当其冲,那之后的事……”
他没有把那之后的事说完,因为没有必要。
胖子眯着眼,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说的……基本上是对的?”
“大部分对,细节有偏差,但大差不差。”
老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真的喝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面对某个始终看不透的谜面时,生出来的....带着点无奈的好奇,
“所以,他怎么懂这么多?”
胖子挠了挠头,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
两人相视了一下,那个对视里有种奇特的默契.......两个在各自领域见过太多人的人,偏偏都在同一个年轻人面前,生出了同一种说不清楚的困惑。
随后,老人摆了摆手,把这个问题放下了,不是他不在意,是他一贯处理问题的方式——能查的查,不能查的先用,这就是现实,
“这点事,知道原因,就事论事解决。”
老人开始说解决办法,
“以往局部清欠,总是陷在'边清边欠'的循环里,根子是只解旧账、不堵新口,企业拖欠零成本,甚至慢慢形成了'拖欠有利'的错误导向。”
他把两手指节扣在茶几上,声音变得权威起来,
“三管齐下去破局——存量快速闭环清欠,硬性遏制新增债务,搭建长效约束机制。“
“他这次,没写他自己觉得好的办法,”老人略微停顿,但很快续上,“但我觉得……他是信任我们。”
胖子愣了一下。
“他把问题说清楚,把方向圈出来,”
老人的目光从茶几移回来,落在胖子脸上,
“细节上他把握不准,怕误导了方向......所以他不写,把空间留给我们。”
胖子在心里把这话压了压,慢慢咀嚼。
心里像是有块石头落进静水里,圆圈一圈圈漾开,漾到很远。
这个年轻人,心细如针。
……
又聊了一会儿,老人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像是要空出手来说另一件事。
“只是……”他的语气里多出了些担忧,“他要去遏制阿三的核计划……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胖子把坐姿往前移了移,
“其实,我和他聊过阿三的事。”
他说了一半,清了清嗓子,
“前些天阿三的人过来……”
“说是破冰之旅嘛。”老人笑了笑。
“是。“胖子点头,”但深海说,往后……可能是很多年以后……我们真正发展起来的那一天,米国很可能会拿阿三来恶心我们...亦或者可以说,是阿三自己想要来恶心我们。”
老人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他在确认一件他隐约有所感,但还没有把它摆在明面上的事,
“因为周边就只有阿三,有这个体量?”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看不出来但胖子听得分明的东西.....周边的其他一些小国家,哪怕是自称是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安南,从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变量,但阿三不一样,阿三的体量,那片次大陆的纵深,不是可以忽略的数字。
“体量是一方面。”
胖子低着头回忆了一下,
“但深海说,还有个更核心的问题.....
阿三这个国家,有种劣根性:每当它拿到某种优势,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对外扩张,而不是用这个窗口期去补内部的短板,整合内部的盘子,去把它自己不同语言、不同种姓、不同Z宗教之间那道道裂缝,真正修起来。”
胖子想起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的深海的表情,笑了笑,
“62年就是这样,那时候他们拿到了一段时间的窗口,小鲁信心很足,觉得可以跟我们碰一碰,结果把自己的上行期断送在了我们手里。”
他继续转述道,
“深海说,这不是偶然,是结构性的.......一个内部整合度不够高的大国,最容易做的事,永远是向外发力,因为向内整合需要得罪人,向外扩张可以转移矛盾。
而一旦向外扩张撞了壁,内部矛盾不但没有被转移,反而会因为失败而加倍地反弹回来,让整个国家的向心力雪上加霜。”
他把这句话转述完,又思索了一下,
“米国如果要用阿三来牵制我们……
选的是一个对外扩张的本能会被刺激起来的方向,一个有着和我们漫长边界线的邻居,一个只要被给足了资源、给足了信心,就有可能在错误的时机再做一次62年那种决策的对手......。”
老人慢慢把背靠在沙发里,两手十指交叠,放在腹部,望着窗帘那条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白光,让那道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刻的纹路,和纹路里藏着的那种不动声色的重。
“这个年轻人,”
他轻轻感慨,
“看得,真远。”
老人抬起头,又看窗外,
"你告诉他——"
他停了停,又改了口。
"算了,有些话不用带。他知道我看懂了。"
胖子低下头,"是。"
"我们和阿三,该谈还是要谈。"老人说,"这一次谈得不错,以后还要谈。他说的那个东西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以后的事,
我们不能因为二三十年后要下雨,今天就不出门。"
"但是——"
老人的手在扶手上按实了。
"心里得有这本账。"
"和一个心思在外头的邻居打交道,你可以跟他做朋友,但不能把后背交给他。
你给他好处,他不会记你的好,他只会记你怕他;你让他一步,他不会觉得你大度,他会觉得那本来就是他的。"
"这种邻居,你得让他知道两件事。"
老人眼神开始像年轻那般坚毅起来,
"第一,门是开的。"
"第二,门框是铁的。"
胖子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刻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大通,其实就是为了换来这两句。
深海在那边看到的是二三十年后,而对面的这位在这里定的是今天怎么办。
两个人从来没见过面。
但这两段东西对上了。
严丝合缝。
……
墙角那只老座钟走针的声音,忽然显出来了。
这说明屋里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人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一只很旧的表,表带的皮子边上磨白了。
会见的时间到了。
他把手放下来,身子往前挪了一点,那是要起身送客的姿势。
胖子跟着往前坐了半寸,两手撑在膝上,准备站起来。
可他没有站。
老人也就没有站。
已经离开靠背的身子在半途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胖子,又坐回去了。
"你是不是还有话,"他很和气地问,"要对我说。"
胖子的呼吸一滞。
窗外的光比刚进来时更低了一点,冬天京师的下午就是这样,四点半以后,天说黑就黑,来不及给你一个过渡。
胖子的手指在膝盖上缓慢地收紧,把裤子的布料抓出一道褶。
他想起那天,那个年轻人站在对面,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很久,然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说:这件事,还是告诉上面吧。
他想起自己当时问:直接说?
那个年轻人说:他问你的时候,你再说?
他还问:万一他不问?
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胖子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他会问的。
胖子抬起了头。
"当归的灯和灰。"
老人原本已经伸出去,要从茶几上那只烟盒里再抽一根烟的手....
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是在半空中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碰。
随后,他听到了胖子的下半句话,
"是他亲手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