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深不见底的暗红晶体壁前,倒悬的雨水正悄然升空,在半途中无声地化作漫天黑雾。
雾气深处,一个高大的无头影子静静地站立着。
他双手捧着自己那颗戴着平天冠的头颅,垂落的玉旒没有一丝晃动。
随后,影子穿过屏障,将一把斑驳着千年铜锈的青铜钥匙向前递出,悬停在半空。
钥匙上刻着两个透着岁月死气的古篆:归墟。
姜寂并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将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让沉重的军靴死死踩实了脚下龟裂的柏油路面。
他自然下垂的右手中,那把暗沉的杀猪刀正斜斜地指着地面,刀尖距离鞋尖刚好三寸。
此刻,他体内的大夏龙脊正发出低沉的轰鸣。
暗金色的骨骼在皮肉下相互摩擦、升温,催动着血液加快流速,去呼应那股同源的远古气息。
晶体内部,亿万个透明的灵魂正在无声地哀嚎,那种庞大的威压直接越过了肉体,狠狠撞击在他的脑海里。
姜寂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喉咙发紧,直泛酸水。
他硬生生将那口酸水咽了下去,同时开启了真理之眼,瞳孔深处泛起流转的金芒。
视线穿透虚妄,他看清了那个无头影子——没有高维逻辑的管线,也没有代码重组的痕迹,那只是纯粹的气运,是大夏远古先民残留在这片废土上的一缕执念。
对方递出钥匙,不是高高在上的恩赐,而是一场跨越万古的托付。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涌起了一股异常的气流。
随着那股气流逼近,周围的温度开始骤降,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原本弥漫在四周的血肉腥臭味被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绝对无菌的实验室气味。
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
吧嗒,吧嗒。
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极其规律,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到毫秒不差。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它穿着一身纯白的防护服,没有缝隙,也没有拉链。
那张完全平坦的面部没有五官和起伏,只在白板的中央,印刻着一道黑色的条形码。
【清理序列:常数谈判者】
【危险等级:概念抹除】
天空中倒悬的雨水在靠近它半米的地方,便自动偏转了轨迹。
它在距离姜寂十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沙盒重置倒计时暂停。”
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凭空出现,没有声带振动的过程,而是直接投射进了姜寂的听觉神经。
“001号。物理碾压超出计算模型。予以纠正。”
它缓缓抬起右手,用那只戴着纯白手套的手,指向了半空中那把悬浮的青铜钥匙。
“归墟不可开启。交出权限。予以个体存活保留。”
没有声嘶力竭的喊杀,也没有面目狰狞的威吓。
它只是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足以抹平一切的条件。
那种非物理层面的压迫感,让人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姜寂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道条形码。
他抬起左手,用手背随意擦掉下巴上溅落的机油,接着右手手腕一转,将杀猪刀平举了起来。
哑光的刀身贴上了案板边缘的铁皮包边。
下压,往前一推。
嗞——!
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划破了死寂,粗暴地撕裂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无菌气味。
“老林以前常说……”
姜寂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卡着血丝,“肉要是放久了,发了臭,就得多抹点盐。”
他用刀尖随意挑起案板上的一块碎木屑,看着十米外的白影:“废话这么多,是因为你根本不敢直接动手。”
条形码没有任何变化,但那身纯白防护服的表面,却泛起了一层幽蓝的微光。
谈判破裂。
“常数修改。”
它吐出四个字。
这不是攻击前摇,而是直接下达了系统指令。
环境在这一刻发生了异变,以姜寂为中心的十米范围内,空气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物理抽空,而是“空气”这个概念,在这片区域里被直接删除了。
绝对真空。
姜寂的体感骤然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肺部残存的气体开始疯狂膨胀,不断向外挤压着气管,带来一种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剧痛。
皮肤表面的气压归零,导致毛孔不受控制地全部张开。
体液在常温下开始沸腾,那些汗珠甚至来不及渗出皮肤,就已经化作了气态。
眼球因为内压向外凸起,视线的边缘开始发黑,连耳膜都向外鼓胀到了崩裂的边缘。
血液里的氮气正在迅速析出,在血管表面顶起一个个微小的气泡。
这是一种从细胞层面剥夺生存权利的窒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跳动变得极其迟缓。
而那个谈判者只是垂下手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等待着这具碳基生物的物理结构自行崩溃。
缺氧让姜寂的思维不可避免地放慢,但他还是微微弯曲了双膝。
战术评估在脑海中瞬间完成。
真空壁垒厚度,三公分;突破所需动能,十万斤;发力核心,腰腹与龙脊。
暗金色的骨骼在皮肉下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大夏先民的气运在脊柱内熊熊燃烧。
没有氧气,凡人的灶火依旧能点燃,因为此刻它烧的不是氧,而是命。
姜寂根本没有后退逃离这片真空区的打算。
他的右脚猛然向下重踏,坚硬的柏油路面瞬间炸开一个半米深的坑洞,借着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他的身体如同离弦的炮弹般直冲而出。
十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十万斤重的冀州鼎心在他背后的虚影中凝实。
他不打算防守,他要把这玩意当锤子用。
左拳紧握,拳锋死死裹挟着鼎心的虚影,一拳轰出!
拳头狠狠砸在真空壁垒的边缘,伴随着一声类似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那个被修改的“常数概念”,硬生生被十万斤绝对纯粹的国运物理重量砸了个粉碎。
空气倒灌而入。
气流以超音速疯狂填补着真空区域,形成了一圈狂暴的环形音爆。
轰——!
炸裂的气浪掀翻了周遭所有的废铜烂铁。
姜寂大口喘息着,让肺泡重新充盈,哪怕胸腔里火辣辣地疼,他前冲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弱。
右手杀猪刀顺势上扬,直取谈判者颈部的条形码。
当。
刀锋却在半空中停滞了。
一层透明的晶体屏障挡在了防护服外,那是高维算力网,连锋利的杀猪刀也无法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低维动能。无效。”
谈判者发出了冰冷的宣判。
姜寂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他猛地探出左手,却没有抓向敌人,而是向后狠狠一扯。
那把悬浮在晶体壁前的青铜钥匙,被这股巨力强行吸扯过来,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冰冷,沉重。
身后的无头先王虚影微微震颤了一下。
先王递出这把钥匙,是为了让他开门。
但姜寂不。
他左手握紧钥匙,拇指死死压住那个“归墟”古篆,右手将杀猪刀的刀刃翻转过来,直接贴上了青铜钥匙的边缘。
用力,狠刮。
刺啦——!
刺目的火星四下飞溅,千年沉积的铜锈被强行剥落,混入了黑铁的刀锋里。
烟渍般的纹路与斑驳的铜锈交织在一起。
借大夏先王之势,开屠夫杀猪之刃!
归墟,开锋。
姜寂反握刀柄,腰部猛然拧转,将龙脊的力量尽数灌入右臂,自上而下狠狠劈出一刀。
没有破空声,也没有翻滚的气浪,这是一记极度内敛的杀招。
刃口接触到透明算力网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热刀切黄油般的微响。
那层高维算力网如同残雪遇到了沸水,迅速溶解、裂开。
刀锋长驱直入,切开了纯白的防护服,划过那道黑色的条形码,从左肩一直斜斩到右腰。
动作定格。
谈判者没有流血,伤口也没有翻卷,只有面部的条形码断裂成了上下错位的两截。
“逻辑……错误……”
那个声音产生了严重的电子变音,紧接着,它的躯壳开始疯狂闪烁,由实体转变为半透明的像素块。
白色的身躯迅速干瘪、崩解,化作四散逃逸的数据流。
神之胃,开。
极致的饥饿感如海啸般淹没了理智,姜寂的胃袋疯狂抽搐着,他张开嘴,猛地一吸。
漫天的银色像素块化作纯粹的源质流,倒灌入喉。
久违的满足感和饱腹感随之而来,视网膜上的源力面板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吞噬高维概念残体。】
【源力+35000。】
【大夏龙脊固化。】
暖流开始游走于四肢百骸,骨骼深处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新生的细胞正快速填补着刚才真空环境造成的微小损伤。
姜寂长舒了一口气,让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件残破的防护服化作了飞灰,原地只留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毫无高维辐射的纯白六边形晶体。
他弯腰将晶体捡起,收入怀中,然后转过了身。
大门前,无头先王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那面暗红的晶体壁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战斗结束了。
四周安静得有些可怕。
姜寂正准备收刀入鞘,动作却忽然停顿了一下。
血水混杂着发黑的机油,正顺着刀柄缓缓流淌,最后滴落在他的军靴面上。
他抬起左手,将大拇指深深抠进掌心。
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刚才握着鼎心发力时崩裂的。
指甲无情地嵌入血肉,用力挤压着,直到挤出一点发黑的淤血。
痛觉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
这种属于低维生物的生理痛感,一点点剥离了杀戮后亢奋的神智,让他重新回归清明。
他没有停下,只是固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挤压,擦拭,再挤压。
直到十秒钟后,呼吸彻底平复。
姜寂提着刀,走到暗红晶体壁前。
在那面墙的正中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十字形凹槽。
他抬起手,将青铜钥匙插了进去。
严丝合缝。
没有转动的过程,也没有机械咬合的声响。
那面坚不可摧的晶体壁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向着两侧无声地褪去。
归墟之门,开了。
门后没有深不见底的深渊,没有浩瀚的星辰大海,也没有高维母舰那冰冷的金属舱壁。
那只是一间屋子。
一间大夏北方最常见的、老旧的农家厨房。
红砖砌成的灶台,泥土抹平的墙面。
墙上随意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还有一头被烟火熏黑的大蒜。
旁边是一块柳木案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陈年的刀痕。
灶台上的铁锅里正煮着什么东西,水汽蒸腾而起。
随之涌出的,是一股极其浓郁的气味——那是炖得稀烂的猪肉香气,里面还混合着八角、桂皮和一点点花椒的辛料味。
姜寂的瞳孔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急剧收缩,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连骨节都泛起了青白。
在那个灶台前,正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大门,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僧衣。
那颗光头上,清晰地印着九个戒疤。
他手里拿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家用菜刀,正在切案板上的一块熟肉。
当。
当。
当。
刀刃切过肉块,平稳地磕在柳木案板上,不急不躁,充满着诡异的居家感。
而在那阵浓郁的肉香里,姜寂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异香。
那是他在大渊废墟的风雪中,曾闻到过的血迹味道。
瞎僧。
那个被高维文明抓走,被强行改造成001号硬币载体,原本早就该死在悬崖边的瞎僧……
此刻,竟然站在归墟的门后炖肉。
“来了?”
瞎僧并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得就像是在招呼一个串门的街坊老熟人。
“水刚开,这肉还差点火候。”
他停下了手里的菜刀,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原本该是眼眶的地方,只剩下两个深深的血洞。
他平静地举起手里的菜刀,刀尖上,刚好挑着一块刚切下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肥肉。
“尝尝?”
门外,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从姜寂的脚底窜起,瞬间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