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一种剥离了所有背景音的、连空气流动都被死死冻结的绝对安静。
挂在泥土墙壁上的红辣椒已经碳化成诡异的弯曲形状,像一排干瘪的手指;柳木案板的刀痕深处,还藏着刚才被切开的肉块留下的、发黑的油脂。
姜寂依旧保持着蹲在灶台灰坑前的姿势。
他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还轻轻捏着那张边缘泛黄的生物皮膜纸条。
右手的杀猪刀自然低垂,刀尖斜指着地面上那滩已经停止流动的黑色机油。
他没有回头。
但真理之眼的边缘视野,已经将背后的画面巨细无遗地倒映在脑海里。
那具原本已经被彻底摧毁底层逻辑、被他亲手盖上灰布僧衣的瞎僧残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违背了所有人体骨骼结构的姿态,从泥地上硬生生地“拔”了起来。
没有肌肉收缩的借力,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透明丝线强行提起的提线木偶。
那两个原本空洞深邃的血窟窿里,两枚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精密高维齿轮眼球,正在以每秒数万次的频率疯狂转动、对焦,最终死死锁定在姜寂的后背上。
“你其实很聪明,大夏的末代人皇。”
瞎僧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温和的、透着老街坊般熟稔的声音,但语调却平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没有任何属于碳基生物的感情色彩。
“你甚至懂得用凡人的灶火去降维打击狱卒,用物理常数去碾压逻辑锁。在过往的三万七千次沙盒推演中,你是唯一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瞎僧那双齿轮眼球里,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昏暗的农家厨房映照得如同冰冷的停尸房,“但你还是吃下去了。”
姜寂没动。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口腔里那股浓烈的、混合着八角和桂皮的脂渣味还没有散去。
但他感觉到了,胃里正发生着极其恐怖的异变。
那块被他强行吞下去的、饱含着大夏先民绝望的“熟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神之胃转化为源力面板上的数字。
它在胃袋里迅速膨胀、解体,化作了数以亿计的微小齿轮与幽蓝色的乱码。
剧痛。
一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放在砂轮上活活磨碎的剧痛,瞬间从胃部辐射向四肢百骸。
那些蓝色的乱码顺着血管疯狂攀爬,所过之处,姜寂皮肉下那层暗金色的龙脊光芒被强行压制。
他的左手手背上,皮肤开始大面积地角质化,甚至隐隐浮现出与瞎僧一模一样的机械纹路。
“你以为锅里炖的是高维文明的备用核心?”
瞎僧脸上的肌肉因为没有神经控制而显得极其僵硬,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弧,“不,那只是一层伪装。真正的‘总机后门程序’,就藏在那块用来当做诱饵的肉里。”
试探与嘲讽的完美闭环。
它在欣赏猎物最后挣扎的姿态。
“那口锅是个锁,狱卒是个壳。如果你不砸烂那口锅,我这个附着在瞎僧尸体上的后门程序,永远无法彻底激活。”
瞎僧向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在机油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你亲手砸了锁,又亲口吞下了钥匙。大夏的龙脊,从现在起,是我们的了。”
这是一种根本无法用物理层面去防御的攻击。
它是因果的置换,是逻辑的夺舍。
胃部的痉挛越来越剧烈。
姜寂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冷汗顺着额角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视网膜上的源力面板正在疯狂报警,满屏都是猩红色的【警告:底层逻辑正在被覆写】。
换做任何人,此刻的本能反应都是催动一切力量去呕吐,去剖开自己的胃,把那个该死的后门程序挖出来。
但姜寂是屠夫。
第七区垃圾街里最狠的屠夫。
他转过身,深邃的黑瞳冷冷地看着那个披着瞎僧外壳的怪物。
他没有伸手去捂肚子,甚至没有看一眼正在迅速机械化的左手。
他只是抬起持刀的右手,用沾着油污的袖口,极其缓慢地擦了擦嘴角。
“老林以前在肉铺里定过一条死规矩。”
姜寂的声音很轻,沙哑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进了屠夫嘴里的肉,不管它是馊的、臭的、还是长了蛆的,只要咽下去了,就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瞎僧的齿轮眼球猛地一停:“逻辑错误。你的碳基结构正在崩溃,你在加速自我毁灭……”
“毁灭?”
姜寂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极致的、对规则的蔑视。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体内,那原本用来抵御幽蓝乱码的纯白凡人灶火,竟然在这一刻被他主动撤去了所有的防御。
他不仅没有把那些病毒往外逼,反而任由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彻底冲入了大夏龙脊的最深处。
“警告过载!容器正在……”瞎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慌的波动。
它计算过姜寂所有的反击概率,唯独没有算到,这个人类会主动放弃抵抗。
但这不是放弃。
“真以为我刚才在外面,只是单纯为了杀那个穿白衣服的废物,才把那东西带进来的?”
姜寂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暗金色。
就在他的胃袋深处,那个刚刚被他生吞下去、用来修改物理常数的【常数谈判者】的核心晶体,被大夏龙脊的力量彻底引爆。
轰——!
不是爆炸的火光,而是概念的崩塌。
在姜寂的体内,在神之胃的核心区域,一个极其微小的、但绝对纯粹的【真空断层】被强行建立了起来。
那块化作亿万齿轮和乱码的高维“熟肉”,在冲进这个真空断层的瞬间,就像是全速行驶的高铁一头撞上了看不见的叹息之墙。
所有的高维逻辑管线在失去了“物理介质”这个基础常数后,瞬间陷入了死机状态。
“神之胃。给我磨碎它。”
姜寂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鼓起。
十万斤的冀州鼎心虚影没有向外释放,而是被他极其疯狂地压缩、再压缩,最后化作了一个无形的石磨,直接砸进了自己的胃里。
咯吱。
咯吱。
那是一种让人听了牙酸的、骨肉与钢铁相互倾轧的闷响。
姜寂是在用大夏的国运当磨盘,用物理常数的修改晶体当底座,硬生生在自己的身体里,把那个高维总机的后门程序,当成黄豆一样给磨成了粉末!
剧痛让他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但他眼底的暴戾却越来越盛。
“你……疯子……这是不可逆的损伤……”瞎僧的躯壳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些连接在它和后门程序之间的隐形逻辑线正在被暴力扯断。
“废话太多。”
姜寂没有再给它任何分析和计算的时间。
他的右脚猛地在地面上一蹬,军靴将那块吸满了机油的泥地踩得塌陷下去。
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瞬间跨越了三米的距离。
手中的杀猪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朴实无华的黑色弧线。
没有高维代码的对冲,没有华丽的光影特效。
就是屠夫剔骨时最纯粹的、将动能和角度计算到极致的物理劈砍。
噗嗤。
哑光的刀锋精准地顺着瞎僧那两枚齿轮眼球的缝隙之间切了进去。
刀刃切开脆弱的颈椎骨,余势不减,直接将那颗半机械化的头颅死死地钉在了后方的柳木案板上!
当——!
刀尖穿透头骨,入木三分。
瞎僧的躯壳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眼眶里的幽蓝光芒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闪烁了几次后,伴随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焦糊味,彻底熄灭了。
这一次,它是真的死了。
连同它背后那道试图夺舍的高维意志,被姜寂在物理和逻辑的双重层面上,斩得干干净净。
【吞噬高维总机(残缺后门段)】
【源力+50000】
【大夏龙脊获得自适应抗体。】
随着视网膜上最后一行字迹淡去,姜寂左手背上的机械纹路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属于人类的暗金色泽。
胃部的剧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他拔出杀猪刀,甩了甩刀刃上那并不存在的血迹。
就在这时,眼前的画面开始像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一样闪烁、扭曲。
红砖砌成的灶台、柳木案板、挂在墙上的碳化辣椒……这间充满了大夏北方农家气息的厨房,正在飞速地褪色、剥落。
伪装被撕破了。
在所有幻象彻底消散的那一秒钟里,姜寂透过真理之眼,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
那是真正的瞎僧。
没有被机械改造,穿着干净的灰布僧衣。
那个影子站在即将崩塌的虚空里,双手合十,朝着姜寂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流,彻底融入了大渊废墟的风雪之中。
那是大夏先民被囚禁的亡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姜寂握着刀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回了一个屠夫的抱拳礼。
咔啦。
幻象彻底散去。
没有了农家厨房的伪装,归墟底层的真实面貌终于暴露在姜寂的面前。
他此刻正站在一个极其庞大的、由暗红色金属构成的巨大管道内部。
四周的管壁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和厚重的铁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工业废气味。
而就在刚才那个“灶台灰坑”的位置。
底部的金属板已经彻底塌陷,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裂口。
姜寂提着刀,缓缓走到裂口边缘,探头向下看去。
裂口的下方,没有泥土,也没有高维晶体。
那里,赫然横亘着一段锈迹斑斑的、属于上个世纪地球工业时代的钢铁铁轨。
铁轨一直延伸向无尽的黑暗深处。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隐隐传来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属于大型机械运转的轰鸣声。
呜——!!!
一声极其悠长、凄厉的蒸汽火车汽笛声,撕裂了归墟底层的死寂,顺着铁轨从深处滚滚传来。
伴随着汽笛声的,是一阵极其规律的、鞋底踩在金属夹板上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黑暗中,传来了一个女人慵懒、沙哑,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感的声音。
“K-001次列车即将发车。各位旅客,请准备检票。”
姜寂的瞳孔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一条危险的竖线。
他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了那张从老林尸体(零号供体)身上得到的、沾着血迹的半截车票。
那是……母亲苏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