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青草与泥土香气的阳光。
洒在姜寂沾满灰烬与血污的脸上。
极度不真实。
这里是距离地表不知多深的高维列车深处,没有太阳,没有土壤。
这光,是用高维数据强行模拟出的感官欺骗。
“哥哥,你来晚了。”
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歪着头。
羊角辫微微晃动。
声音清脆。
像极了老城区七号院里,那些在巷子口跳皮筋的邻家丫头。
但她的眼底,是密密麻麻的幽蓝代码。
姜寂没有动。
左手握刀。
刀尖朝下。
右脚碾过地板上的一层极薄的冰霜。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不吃凉菜。”
姜寂声音干涩。
如生铁交击。
没有起伏。
没有情绪。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嘴角上扬的肌肉纹理,出现了零点零一秒的卡顿。
那是面部仿生引擎在重新计算应对逻辑。
“咯咯咯……”
女孩突然笑起来。
笑声依旧清脆,但空气中的青草味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机油与防腐剂混合的恶臭。
“哥哥真挑食。”
女孩转过身,背对姜寂,“那跟002来吧。娘亲在前面准备了热菜。”
她自称002。
姜寂手腕上的暗金条形码是001。
女孩迈步。
红色小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
哒。
哒。
哒。
节奏绝对精准。
每一步的步幅都在三十五厘米,分毫不差。
姜寂跟上。
相距五米。
安全距离。
右臂的暗金骨骼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神经依旧麻木,但骨髓深处传来细微的酥痒。
高维能量在骨缝间窜动。
痛觉钝化。
理智极度清醒。
穿过阳光明媚的驾驶舱虚影。
前方的金属门自动滑开。
光线骤暗。
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阳光的暖。
是物理层面极致的高温。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骨灰味。
这是一节长达百米的巨大车厢。
两侧是巨大的透明高维反应炉。
炉膛内,幽蓝色的火焰疯狂舔舐。
姜寂的脚步停住了。
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左手掌心的蜈蚣烫伤疤痕,毫无预兆地剧烈抽搐。
剧痛直刺脑髓。
透明炉膛里,燃烧的不是煤炭,不是高维晶石。
是骨头。
成千上万的、人类的骸骨。
有的已经钙化,有的还连着干瘪的筋膜。
在幽蓝色的高维辐射火中,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每一次爆裂,都有一丝灰白色的灵魂雾气被强行抽出,卷入列车顶部的动力管道。
“这是什么?”
姜寂的声音压得很低。
喉管深处的震颤。
临杀之前才有的频率。
002回过头。
羊角辫甩动。
“燃料呀。”
女孩笑得天真烂漫,“大夏人的骨头最耐烧了。娘亲说,他们的灵魂里有一种叫做\\\'执念\\\'的东西,能产生超负荷的动能。这辆列车能跑这么快,全靠他们呢。”
大夏先民的骸骨。
第七区战死者的灵魂。
被当做高维列车的煤炭。
姜寂闭上眼。
呼吸停止。
神之胃在腹腔深处疯狂翻滚。
不是饥饿。
是极度的恶心。
胃酸上涌。
喉咙口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他咽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
暴戾消失。
眼底只剩两个黑点。
死的。
冷的。
不反光。
“懂了。”
姜寂轻声说。
左手大拇指,重重压在刀柄的破布条上。
粗糙的颗粒感嵌进指腹肉里。
痛。
这痛觉让他极其舒适。
没有任何预兆。
车厢顶部的金属通风管道突然无声裂开。
三滴水银般粘稠的液态金属,违背重力定律,呈品字形向姜寂头顶坠落。
没有杀气。
没有风声。
高维清道夫。
绝对理性的抹杀程序。
不需要情绪驱动,只执行最优解。
它们在半空中迅速拉长,化作三柄带有无数倒刺的液态利刃。
直刺姜寂的天灵盖、咽喉、后心。
快。
超越神经反射的快。
002站在五米外,偏着头,脸上挂着期待的微笑。
等待着鲜血喷涌的画面。
但姜寂不退。
苟道铁律:在狭窄地形,把后背留给未知,等于找死。
右脚猛然跺地。
轰!
十万斤冀州鼎心,凭空浮现在头顶。
黑铁锅如一面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
当!
当!
当!
三声极其密集的爆鸣。
液态利刃刺中锅底,恐怖的动能让姜寂双膝微弯,大腿肌肉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右侧肩胛骨的旧伤被震开,温热的鲜血顺着脊背流下。
但这足够了。
挡住第一波突袭,就进入了屠夫的节奏。
“下来。”
姜寂声音如铁。
左手猛拉黑铁锅边缘。
十万斤重力场瞬间倒转。
吸力爆发。
三头液态金属清道夫被强行从半空拽落,砸在金属地板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它们迅速蠕动,试图重新汇聚成型。
来不及了。
姜寂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
解牛刀法。
大成。
不需要眼睛看。
神之胃的感知域中,液态金属内部那根比发丝还细的高维逻辑线,清晰如火炬。
左手手腕翻转。
刀锋斜切入第一头清道夫的中心。
一拧。
一挑。
咔嚓。
高维逻辑线崩断。
液态金属瞬间失去活性,化作一滩死水。
第二头清道夫的金属尖刺已逼近姜寂左腰。
距离三厘米。
姜寂不躲。
左腰刚刚修复的角质层硬抗这一刺。
噗。
尖刺入肉半寸,卡在坚韧的逻辑肉膜中。
剧痛传来。
换来的是姜寂右手的空当。
没有神经知觉的暗金右臂,直接插入第三头清道夫的液态躯体中。
骨骼爆鸣。
五指收拢。
硬生生捏碎了藏在里面的核心晶体。
与此同时,左手杀猪刀回旋,顺势切断左腰处那头清道夫的逻辑中枢。
三秒。
三头高维清道夫,全灭。
满地银色的液体中,浮现出三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核。
姜寂拔出左腰的尖刺。
带出一缕黑血。
不顾伤痛,左手一把抓起三颗晶核,塞入口中。
神之胃瞬间启动。
恐怖的酸液包裹晶核,疯狂降解。
狂暴的热流在腹腔内炸开,顺着经络冲向四肢百骸。
视网膜光幕疯狂刷屏:
【吞噬高维逻辑晶核×3。】
【源力+45。】
【解牛刀法熟练度+300。】
【人皇道基修复进度:25%→28%。】
【右臂暗金骨骼覆盖度提升,蔓延至肩胛。】
骨缝里传来令人发狂的酥痒。
被震裂的肌肉纤维在源力的包裹下迅速重组。
姜寂吐出一口带着银色粉末的浊气。
站直身体。
目光越过满地残骸,看向前方的002。
“菜有点素。”
姜寂活动了一下右肩。
暗金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还有吗?”
002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看了看地上的液态金属,又看了看姜寂。
“哥哥真粗鲁。”
她没有发动攻击。
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快点吧。菜要凉了。”
姜寂没有立刻跟上。
他走到两侧的透明高维反应炉前。
炉膛内,大夏先民的骸骨还在燃烧,发出无声的哀嚎。
姜寂抬起左手,按在滚烫的透明炉壁上。
皮肉瞬间发出被烤焦的嗤嗤声,蛋白质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
他感受不到痛。
只觉得冷。
从心脏深处蔓延出来的极寒。
“老林。陈山。”
姜寂在心底默念。
悬浮在身后的黑铁锅微微震颤。
纯白色的凡人灶火,顺着姜寂的手掌,猛然灌入反应炉中。
滋啦!
这是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是第七区十二万亡魂的香火。
灶火入炉,瞬间压制了幽蓝色的高维辐射火。
那些正在燃烧的骸骨,仿佛感受到了故土的召唤。
灰白色的灵魂雾气不再向上方的高维管道涌去,而是顺着灶火的牵引,疯狂涌入黑铁锅中。
【检测到大夏气运碎片。】
【鼎心充能中……】
【源力+10。】
一炉。
两炉。
十炉。
姜寂顶着高温,徒手生生砸碎了反应炉的隔离锁。
将所有的骸骨,全部收入冀州鼎心。
“各位。回家了。”
做完这一切,他的左手手掌已经几乎只剩白骨,血肉被彻底烤干。
但他不在乎。
源力涌动,肉芽在白骨上缓慢蠕动,带来钻心的痒痛。
代价支付完毕。
他提着刀,踩着满地的高维残骸,大步走向车厢尽头的大门。
002站在门前。
大门上,没有锁眼,没有密码盘。
只有一幅巨大的、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壁画。
壁画上,一个温柔的女人,正将一个婴儿放入绞肉机中。
女人的脸,是苏婉。
门楣上,同样有那句用指甲刻下的焦黑字迹:
【别相信苏婉。】
“哥哥,到了。”
002指着大门。
“娘亲在里面等你。她说,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女孩的眼睛里,突然流下两行幽蓝色的液体。
不是眼泪,是冷却液。
她的仿生皮肤开始片片剥落,露出下方精密的高维齿轮。
“快进去吧。002的能源快耗尽了……002不能消耗哥哥……只能拆自己了……”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机械手臂,硬生生扯开了自己的左脸蒙皮。
下面不是血肉。
是交错运转的高维齿轮。
幽蓝色的冷却液从断裂处涌出,顺着下颌线滴落,落在红色小皮鞋上。
齿轮的转速肉眼可见地减缓。
她在自我拆解。
姜寂没有看她。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张沾着油污的硬座车票。
背面,钢笔字迹力透纸背:
【娘在终点等你。】
别相信苏婉。
娘在终点等你。
极度的逻辑冲突。
姜寂将车票攥在掌心。
没有犹豫。
苟道铁律:当所有情报都指向死胡同,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掀翻棋盘。
左手发力。
推门。
轰——!
沉重的金属大门向两侧滑开。
没有黑暗。
刺目的强光瞬间剥夺了姜寂的视觉。
光海。
一片由纯粹的高维能量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光海。
姜寂微眯着眼。
适应了强光后,前方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停滞。
后脊发麻。
光海之中,悬浮着无数个透明的休眠舱。
密密麻麻。
成千上万。
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每一个休眠舱里,都泡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闭着眼。
赤裸着。
浸泡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
每一张脸。
都是苏婉。
老城区筒子楼里,那个会给他做红烧肉的女人。
那个在日记本里留下“神之胃”后门,试图保护他的女人。
在这里,有成千上万个。
像流水线上的工业产品。
像超市货架上的罐头。
姜寂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杀猪刀的刀锋发出轻微的嗡鸣。
【警告!检测到极高浓度高维逻辑污染!】
【视觉认知正在遭受覆写!】
姜寂咬破刚刚愈合的舌尖。
咽下鲜血。
保持清醒。
他踏入光海。
鞋底踩在无形的能量力场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所有的休眠舱,在这一刻,同时转动方向。
成千上万个闭着眼睛的“苏婉”,脸全部朝向了姜寂。
而在光海的最深处。
所有休眠舱汇聚的终点。
一尊巨大的、高达百米的神像,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神像不是青铜,不是石头,也不是高维液态金属。
是血肉。
是由无数块人类的血肉、骨骼、脏器,强行拼凑缝合而成的巨型畸变体。
那些血肉上,还带着新鲜的缝合线。
神像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极其慈祥、悲悯的脸庞。
苏婉的脸。
只是被放大了上百倍。
神像的胸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沾满鲜血的不锈钢胸牌。
【列车长:苏婉。】
神像的嘴唇微启。
没有声音在空气中传播。
而是直接在姜寂的大脑皮层深处炸响。
带着温柔的、不容置喙的母性力量。
“儿子。你终于来了。”
“饭热好了。”
“过来,让娘看看你……熟了没有。”
神像缓缓抬起一条由上千条人类手臂缠绕而成的巨大肢体。
掌心之中,托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器皿。
里面,盛满了一团正在剧烈跳动的、散发着恐怖高维威压的暗金色肉块。
差距太大了。
姜寂站在光海边缘。
渺小如蝼蚁。
但他没有后退。
他低下头,看了看左手掌心那道蜈蚣般的烫伤疤痕。
又看了看身后悬浮的十万斤黑铁锅。
然后,他缓缓举起杀猪刀。
刀锋直指百米神像。
“我不吃你给的饭。”
姜寂声如寒冰。
“我只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