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校门后,少微被人叫住,她回头一看竟是章敏之和王映秋。
林婉君一拍额头:“刚才打闹,忘记说了,我表姐说请你吃饭。”
章敏之走了过来,听见这话一扇子敲在了林婉君头上:“又忘,你还能记得什么?”
林婉君捂着额头,往少微身后躲了半步,嘟囔道:“我这不是说了嘛……”
章敏之没再理她,转头看向少微,手里的檀香扇轻轻摇了摇:“纪小姐赏个脸?”
“难得吃大户,那我肯定是要去的。”
章敏之满意地合上扇子,往街对面那辆雪佛兰一指:“走吧,福园。”
林婉君立刻来了精神:“福园!表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什么时候不大方?”章敏之斜了她一眼,率先往车子走去,王映秋跟上。
林婉君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表姐肯定有事求你,你小心点。”
少微轻笑:“有来才有往。”
“什么意思?”
此时王映秋已经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婉君立刻把话咽回去,推着少微往车边走。
福园是沪上有名的本帮菜馆,开在宝昌路一栋石库门房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天井改了玻璃顶,光线亮堂堂地照下来,底下摆着七八张方桌,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嘴里报着菜名,声音混着后厨的炒勺声和客人劝酒的喧嚷。
章敏之提前订了包间,在二楼,推开雕花木门,红木圆桌铺着雪白台布,青花瓷碗碟已经摆好一圈,筷子搁在瓷筷架上,一室清净。
四人落了座,跑堂的报了几道今日厨房里刚到的时令菜。
章敏之要了清蒸鲥鱼,盐水河虾、白切鸡、火腿冬瓜汤四个菜后,把菜单递给少微。
“看看想吃什么?”
少微扫了一眼加了一道家常豆腐、一道凉拌莴苣。
章敏之见她点的都是素淡小菜,倒有些意外:“就这些?不用替我省钱。”
“够了,四个人吃六道菜,再多就浪费了。”少微把菜单还给跑堂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再来四碗冰镇绿豆汤。”
跑堂的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又端了一壶酸梅汤并四碟小食上来:五香花生,酱萝卜,拌海带丝和糖渍梅子。
“掌柜的听说章小姐来了,特意送的,请几位慢用。”
他把碟子摆好,躬身退了出去。
林婉君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糖渍梅子放进嘴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还是表姐面子大,都有赠菜。”
章敏之没理会这句恭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话头就转了过来。
“其实今天请你吃饭,是觉得你画的样子实在是好看,有没有想过做这行呢?”
“画样子?”少微还真没想过,虽然交家用的借口一直是画样子,但是实际真没画几张,真要做这种设计稿,有人吹毛求疵的时候,别提多难受,她可应付不来。
“也不只是画样子,你也知道我如今毕业了,总要找个事情做做才行。”
林婉君在表姐和少微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颇为意外的问:“表姐你居然想做生意?你不是说毕业以后要先歇半年?”
“歇半年是我姆妈的意思,不是我的。如今父亲正在筹备百货的事情顾不上我,正好可以先练练手,也让他们看看,我章敏之不差什么,我的人生我自有安排。”
林婉君张大嘴巴:“所以这就是表姐你不打算继续念大学的原因?你想继承家业?”
“难道我不姓章?”章敏之不答反问。
“这倒不是……”
“大学有什么可念的,读出来也不过是为嫁人增添名声。你看看永安郭家那位四小姐,燕京大学的高材生,英文讲得比洋人还流利,先前骑马、打网球,无一不精。毕业以后嫁了人,如今还不是在家相夫教子,连出门看场电影都要先跟家里报备。”
林婉君微微一怔,她表姐不会是因为金立初那个混蛋退婚了,受了刺激才要做生意吧……这可怎么好。
少微倒没想到章敏之的主体意识这么强,不过如果是她家里这么有钱,她也得去争上一争,她笑着问:“你家在筹备百货?”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章敏之直接道:“对,在南京路,地皮已经买了,预计年底动工。我父亲正忙着招商呢,这些天家里来来往往全是谈生意的。”
她喝了口茶,才继续道:“但我父亲眼里只有儿子,去哪里,见什么人都只带着我大哥二哥,以前他们一起去广州、去香港,把我扔在姨妈家就算了。”
“现在回来了,我说想进筹备处帮忙,他只看了我一眼,说‘女孩子家,不用操这个心’。”
她忿忿道:“凭什么,难道我就不姓章吗?大不了我以后就招赘了!”
林婉君小心翼翼的说:“表姐,你家里不是挺疼你的嘛,过年红包你拿得比谁都多……”
姆妈说过章家老太太最是疼表姐,每年给表姐的红封都是最大的。
此时包间门响了,跑堂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白瓷碟子叠了两层。
他先将凉拌莴苣和家常豆腐摆在少微面前,又把火腿冬瓜汤端到桌子正中间,最后把清蒸鲥鱼搁在章敏之面前,鱼身完整,葱丝和姜片铺得均匀,豉油在碟底浅浅地汪了一层。
盐水河虾和白切鸡紧随其后,河虾是大火快炒的,虾壳红亮,虾肉紧实弹牙。
白切鸡斩得整齐,鸡皮油黄,旁边配了一小碟姜葱蘸料。
跑堂的把菜一一报过,又补了句“冰镇绿豆汤这就来”,躬身退出去,顺手把包间的门轻轻带上。
“疼是一回事,家业是另一回事。”章敏之拿起瓷勺舀了半碗冬瓜汤,喝了一口才道,“疼你的时候你是女儿,分家产的时候你就是外人。与其等着哪天被安排,不如现在就杀进去。我父亲筹备的百货公司,我不去,难道等别人去?”
王映秋夹了一只河虾,在嘴里抿去壳,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百货公司的女装部,敏之想拿下来,她如果能把成衣铺子做成,就是她父亲眼里的实绩,而不是女儿在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