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眼皮一跳,忙赔笑:“哎哟,客官鼻子真灵!许是井水昨儿没淘净,我这就换一壶!”
转身便要走。
“慢着。”江傀嗓音不高,“这杯先留着。你另沏一杯来。”
伙计应声去了。
江傀垂眸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那点异样,绝非错觉。
他目光始终追着伙计背影。
直到对方肩膀一绷,脚步略滞,才开口:“茶不对味,你倒比我还急?”
伙计猛地回头,声音发紧:“哪、哪儿急了?小的怕您渴着……这就去!”
江傀没拦,只点了下头。
片刻,新茶送到。
他接过,凑鼻一嗅……清冽如常。
“店里还有别的客人?”他随口问。
“有、有几位在用饭……”伙计答得飞快,眼神却往厨房方向飘。
恰在此时,后厨哐当一声闷响。
江傀抬下巴:“听动静,像是灶台翻了。你去看看。”
伙计拔腿就跑。
江傀放下茶盏,悄步跟上。
只见伙计闪进柴堆后头的死角,手探入怀,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朝大水缸里“滴、滴、滴”连点三下。水纹微漾,无声无息。
江傀脊背一绷。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劈来。
江傀侧身……陆千秋已立在三步之外,目光钉在伙计手上。
伙计惊得手一抖,瓷瓶“啪”地摔在地上,几滴暗褐液体溅开,嗤嗤冒起白沫。
陆千秋箭步上前,铁钳般扣住他手腕:“这是什么?”
“毒……你下的是毒?”
伙计拼命挣扎:“不是!我没……”
“说!”陆千秋嗓音压得低而硬,“谁指使你的?”
“我……我真不知……”
陆千秋冷笑:“那地上这瓶,怎么长你怀里了?”
江傀这时踱近,俯身扫了一眼药瓶,又抬眼,声音平静:“抓了个烫手的。”
伙计汗如雨下:“真不是我的!是别人塞的……”
江傀盯住他:“瓶子在你手里,水缸里的毒也是你滴的……你还想赖到哪个死人身上?”
话音未落,淡紫裙角掠过门槛。
水柔波来了。
她目光扫过地上药瓶、被攥得发白的手腕,转向江傀:“相公,怎么回事?”
江傀三言两语讲清。
水柔波没多问,只从腰间解下银针包,“啪”地摊开,银光冷冽:“不说?那就让针替你说。”
伙计浑身一颤:“我说!是有人逼我……给了我本刀谱,让我往水里下药!”
“谁?”陆千秋厉喝。
“蒙面的……中年,穿黑衣……”他牙齿打颤,“他只说事成再加钱……”
水柔波指尖一捻,银针倏然刺入他肘窝。
伙计惨叫出声。
“再不说实话,下一针,扎你哑门。”
伙计疼得直抽气,终于哭嚎:“是……是‘断脊鹰’!他左耳缺了一块!”
江傀与陆千秋对视一眼。
水柔波收针,袖口一拂:“记住了。左耳缺肉的黑衣人……下次见了,不必留活口。”
门外珠帘轻响,冉莹颖与陆梦瑶并肩而入。
冉莹颖环顾一圈:“这是闹哪出?”
陆千秋简要说了经过。
陆梦瑶掩唇一笑:“姐姐,这人撒谎,瞒不过我。”
“哦?”冉莹颖挑眉,“瑶儿怎么看出来的?”
陆梦瑶缓步上前,指尖拨了拨伙计额前湿发,声音软得像春水:“你若说实话,我替你向相公求情。”
伙计一哆嗦,磕巴着:“女侠……句句属实啊……”
“是么?”陆梦瑶笑意未减,目光却冷了下来,“那你左眼瞳孔为何一直往右偏?”
伙计喉咙一哽,脸色霎时灰败……那本刀谱,是他昨夜偷摸塞进自己包袱的,只为事后推脱。
此刻被戳破,嘴皮子直打颤:“我……我……”
一个字也接不上。
伙计支吾着,答不出陆梦瑶的问话。
门帘一掀,一个穿粗布衣的汉子闯了进来,嗓门敞亮:“吃饭!快上菜!”
伙计一见他,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江傀几人也抬起了眼。
那汉子目光扫过堂内,落在伙计脸上顿了顿,随即踱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拍着桌子喊:“小二!点菜!”
伙计坐立不安,手心冒汗,袖口蹭着桌沿直打滑……这人是他同伙,可对方压根没觉出店里不对劲。
他突然挣开陆千秋的手,拔腿就往门口冲。
“站住!”
江傀声如裂帛,人已追出。
伙计慌得回头,江傀已逼到身后半步。
眼看就要撞出门框,江傀手臂一探,攥住他脚踝猛力一拽……
“啊!”
伙计仰面栽倒,腿骨“咔”一声脆响。
他蜷在地上嘶嚎:“我的腿!断了!”
江傀蹲下身,指节压在他小腿骨上,纹丝不动:“想跑?”
起身,转身,目光钉在那汉子脸上:“你和他,一路的?”
汉子脸皮绷紧,喉结滚了滚:“谁?不认识。”
“不认识?”江傀嗤笑,“他撒腿就跑,你眼皮都不眨一下,还琢磨着往外溜?”
“我……我就来吃碗面。”汉子声音发虚。
冉颖莹这时已从他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半粒药粉,与先前从伙计身上搜出的分毫不差。
汉子盯着那瓶子,肩膀垮了下来,嘴一瘪:“是……是一起干的。”
陆千秋冷眼看着被捆在梁柱上的伙计,声不高,却字字砸地:“谁让你往酒里下毒?”
伙计抖得像筛糠,头垂到胸口:“吹、吹花城城主……”
“吹花城城主?”陆千秋眉峰一压,“我们与他素无瓜葛,为何害人?”
“小的真不知情……”伙计嗓子发哑,“城主吩咐,小的照办……”
水柔波、冉莹颖、张云、江傀、陆梦瑶都站在堂中,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陆千秋缓缓道:“吹花城城主图什么,眼下还不清。但这事,不能算完。”
他转向江傀、张云:“你们即刻去查,摸清底细。”
又看冉颖莹、陆梦瑶:“随我去城主府,当面问个明白。”
最后对水柔波点头:“柔波,客栈留你照应。”
“好。”
三人到了城主府,陆千秋叩门。
门开一条缝,家丁探出半张脸:“找谁?”
“烦请通报,陆千秋求见城主。”
家丁上下打量一番,侧身让路。
厅堂里,城主端坐主位,见人进门,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陆千秋抱拳:“城主,敢问,为何指使人往我等酒中下毒?”
城主鼻腔里哼出一声:“下毒?我何时指使过?凭啥信你?”
“人赃俱获。”陆千秋语气平直,“伙计亲口招认,是你授意。”
“哦?人在哪?”城主眼皮一掀。
“客栈。”
“不必带路。”城主摆手,“你们既认定是我,我也不多辩。只说一句……我为自保。”
“自保?”
“你们一行人过境,江湖上传得沸反盈天。”城主叹气,“所向披靡,无人敢挡。我怕你们路过吹花城,顺手把城主府掀了……只好先下手。”
陆千秋冷笑:“就因一句风言风语,便投毒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