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大家正揉着肚子瘫在椅子上。
临水那三面落地窗外,竹帘一幅接一幅无声落下,水榭里的灯也跟着暗了。
于颂雅后背一下子绷直。
她担心的事要成真了?
吃饱喝足,帘子一放,灯一关,关起门来清算?
她攥紧膝上的餐巾,纠结得要命。
痛快认怂,说一句“对不起,之前是我嘴贱”?
还是干脆把十年前那档子事摊开,看陈纪淮认不认?
星空海那晚之后,她就没打算再跟陈纪淮对着干。
可凭什么是她先低头?
真是越想越憋屈。
柔和的背景音乐悄然响起。
包厢双扇木门被轻轻推开。
走廊两侧的冷焰火一簇接一簇亮起,银白色的火星无声地往下落。
四位戴着高顶厨师帽的米其林甜点大师护着一辆银色推车,缓缓滑进包厢。
推车正中央,立着一座五层高的塔式大蛋糕。
外圈是今天清晨从日本空运过来的红颜和美人姬,一颗挨一颗,从顶层一路码到底座,堆成一道草莓瀑布。
每颗草莓都硕大饱满,点着食用金箔,烛光一晃,整座塔都在闪。
最吸睛的是顶层。
大师用糖艺捏出了一间少年宫教室。
门廊下,两个穿小裙子的小女孩面对面站着,伸出小拇指拉钩。
其中一个的裙子是浅粉色的,脚边搁着一块草莓形状的小橡皮。
于颂雅的目光钉在那块橡皮上,挪不开了。
墙上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放的是一段手绘卡通动画。
画面里,一个脾气臭臭、穿粉色蓬蓬裙、扎大蝴蝶结的小女孩,蹲在奥数试听课的走廊上抹眼泪。
另一个扎小辫子的小姑娘跑过来,把自己的草莓蛋糕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她手里。
两个小女孩拉钩:下周还做同桌,下周还一起吃草莓蛋糕。
下一幕,分蛋糕的小姑娘站在客厅,手里捏着一张报名表。
妈妈坐在沙发上辛苦的捶着肩。
小姑娘恋恋不舍,把报名表塞进了哥哥的书包里。
“啪嗒。”
于颂雅手里的叉子掉在骨瓷盘上。
她盯着屏幕,眼眶几秒钟就红透了。
那个她等了整整十年、让她以为自己被人遗忘的失约……
原来是这么回事。
“纪淮……”
“原来你……是把课让给了你哥,才没来的?”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没憋住。
陈纪淮从座位上站起身,慢慢走到于颂雅身后。
她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于颂雅颤抖的肩膀,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放软了嗓音:
“对不起呀,傲娇鬼。当年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我记性太差,要不是你前阵子发了那条草莓蛋糕的朋友圈,我到现在都对不上号。”
“谁让你看我朋友圈的……”
陈纪淮把脸颊贴了贴于颂雅冰凉的脸蛋:“于颂雅同学,这块草莓蛋糕,我迟到了整整十年。今天赔给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轰的一下!
于颂雅积攒了十年的委屈、骄傲、别扭,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哇”的一声,这个平日里在寝室鼻孔朝天、高跟鞋踩得震天响的傲娇孔雀,当场破防大哭。
“陈纪淮你个大混蛋!你知不知道我在那个破少年宫等了你三个星期!”
“我还以为你嫌我脾气坏……以为你根本不想跟我做朋友……呜呜呜……”
“谁稀罕你的破蛋糕啊!”
她一边哭得毫无形象,一边抽抽噎噎地转过身,一头扎进陈纪淮怀里,两只小拳头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锤着。
陈纪淮任她锤,笑得眉眼弯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谢芝琳在一旁擦眼角。
她早就知道这桩公案,看到两人和解,忍不住跟着吸鼻子。
只有范依,整个人还处于懵逼状态。
她只知道大小姐想跟于颂雅这个傲娇和好,但不知道二人少年宫的过往。
她咬着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连珠炮似地发问:“等等!停一下!暂停!草莓蛋糕是什么鬼?少年宫又是什么鬼?你们俩背着我偷偷认识了十年?!合着寝室四个人,就我是个局外人是吧!于颂雅你平时针对纪淮居然是因为吃醋?我靠!这比偶像剧还狗血啊!”
煽情的气氛被她这顿机关枪扫射冲散了大半。
“噗嗤!”
于颂雅顶着通红的眼睛,挂着眼泪笑出了声。她吸了吸鼻尖,从陈纪淮怀里退出来,狼狈地抽了张纸巾擦脸,又端回了那副傲娇的小模样:
“看在……看在蛋糕还挺贵的份上,本小姐勉为其难,大发慈悲原谅你了!不过下不为例!”
“好,下不为例!”
陈纪淮笑着伸出小拇指:“拉钩?”
于颂雅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指狠狠勾上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再放鸽子谁是小狗!”
“芜湖!大团圆咯!”范依掏出手机跳了过来,“赶紧的!神仙场景必须打卡!来来来,大美女们看镜头,三、二、一,茄子!”
“咔嚓!”
竹帘缝里漏进来的水光和烛影里,四个笑靥如花的女孩,被定格在相片之中。
陈纪淮揉了揉笑酸的腮帮子,打了个响指:“哭完了,吃饱了,接下来进入正题。姐妹们,转场华贸中心,本小姐带你们血拼去!”
……
下午两点半。
岳城最繁华的商圈核心,华贸中心。
这里汇聚了全球各大顶奢品牌的旗舰店,能在里面逛街的,非富即贵。
四人坐电梯直达三楼高奢女装区。
陈纪淮的目标很明确,直接领着三人杀向某殿堂级高奢品牌专为年轻女孩打造的高定副线专区“SweetTwenty·甜廿”。
这块区域平日专为豪门名媛和二十岁上下的高净值客户服务,每一件都是限量发售,设计大胆俏皮又不失质感,随便一条小裙子就是五六位数。
店门外,两名高大的西装保镖分立在门侧,不拦客人,只警惕地扫视四周。
宋黛早就提前给品牌大中华区打了招呼,店长亲自领着三名高级VIP客户经理,早早就候在了玄关处。
“陈小姐,欢迎光临。今天新到了一批米兰时装周秀场孤品,全部按您的尺码预留了。”店长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不用管我,今天主角是她们三个。”陈纪淮摆摆手,“你们也别跟太紧,让她们自己挑,自在点。我没让清场,就是想让她们逛得舒服,一群人围着伺候,谁还好意思放开了挑?”
店长会意,带着经理们退到了收银区后头。
陈纪淮大手一挥:“看中哪件试哪件,今天所有账全记在本小姐头上!”
“欧耶!纪淮万岁!”范依欢呼一声,一头扎进了衣架丛里。
于颂雅眼睛还有点肿,补过的妆遮住了大半。她努力维持着贵女仪态,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地挑,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只有谢芝琳,偷偷瞄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一件针织开衫的吊牌。
【CNY38,000】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缩了回来,咽了口唾沫,小碎步挪到陈纪淮身边:
“纪淮……这里的衣服也太贵了吧?一件抵我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了!”
“贵什么呀,千金难买我高兴!”陈纪淮不由分说扯下一条鹅黄色法式复古收腰长裙塞进她怀里,“去试衣间!快去!这颜色衬你肤色,赶紧穿上给我看!”
专区里不止她们这一拨客人。
店长在玄关迎人那会儿,一对年轻情侣正在里侧试衣区,由店员陪着试衣服,什么也没看见。
这会儿两人出来,隔着两个衣架,看到的就只有四个女生在衣架间自己翻来翻去,一个店员都没跟着。
男生穿着件大Logo潮牌T恤,手腕上一块绿水鬼,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女生踩着细高跟,画着浓妆,正挑剔地翻着陈列柜上的当季新款。
男生扫了四人一眼。
香奈儿早秋那身软呢裙剪裁收着,没大Logo,他认不出来。
唯一扎眼的,就是范依胳膊上那只爱马仕鳄鱼皮康康包。
他嘴角浮起一丝轻蔑,侧过头跟女友咬耳朵:“现在的女大学生真有意思,大周末不去图书馆,成群结队跑这儿来蹭空调摆拍发小红书。那个鳄鱼皮,一看就是白云货。真当高奢店是她们学校后街的地摊了?”
女友瞥了一眼正对着镜子比划裙子的范依,捂着嘴冷笑:“可不是嘛,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一会儿试完拍完照,肯定找借口说版型不合适,溜之大吉。这种虚荣怪我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