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驿长夜,寂静无声。
“大娘,荒山野岭,你怎孤身一人?”
半晌,沉默良久的落魄少年终于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这两只温热的包子,是他数日来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也撬开了他一直紧锁的心扉。
“回家...”
林母抬手拭去眼角湿泪,眼底盛满刻骨悲凉,轻声哽咽。
“看您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赶了很久的路吧?”
“您的家人呢?”
少年似乎起了好奇心,继续问着。
“死了...”
林母喃喃开口,眼泪再也止不住。
短短一句,瞬间压垮了她所有的故作坚强。
悲伤瞬间灌满整间破屋,连穿堂冷风都带上了几分凄然。
少年突然愣住,呆呆地望着林母。
手中余温未散的包子,瞬间失了滋味。
这句充满悲凉的诉说,他太懂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曾经对他无微不至,带着他对抗整个世道,如今却再也见不到的至亲。
而且除了母亲之外,他的所有家人,也都相继离世。
只剩他一人颠沛流离,苟活世间。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皆是断肠人。
无需多言,两道孤寂的灵魂,已然悄然共鸣。
林母心绪翻涌,对着这个陌生少年,缓缓道出了心事。
从林狗幼时乖巧,到拜入青云宗逆袭成为圣子,再到最终惨死荒山、含恨离世。
字字泣血,句句心酸。
少年静静聆听,薄唇微微颤抖,眼底泛起酸涩。
眼前这位大娘的模样,与他记忆中母亲的身影缓缓重叠。
“你呢?”林母平复心绪,轻声反问,“为何也是孤身一人,要去往何处?”
“家人尽逝,独我一人苟活于世...”
“正要前往帝都,有些事要办...”
少年扯出一抹惨淡苦笑,寥寥数字却已道尽沧桑。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句空泛概述,其中血泪,无人知晓。
林母没有追问,她不想揭开别人的伤疤。
只知道眼前的少年年仅十七,名叫沈星河。
其余的,一无所知。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各自的角落中,想着各自的心事。
...
次日破晓,朝阳刺破黄沙。
沈星河早早收拾好简陋行囊,独坐门槛,静待天明。
林母悠然转醒,一夜安睡,噩梦渐消,心底沉重稍缓。
梦里她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叮嘱她要好好的活下去。
随即,她抱紧怀中青锋剑,起身准备继续赶路。
此剑是儿子临终执念,也是她唯一的念想与寄托。
沈星河默默起身退让,静静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一路相随。
走出数里,林母终于察觉异样,驻足回头:“孩子,这不是去往帝都的路。”
“我知道。”沈星河语气坦然。
“那你为何跟着我?”
林母不解,有些茫然。
沈星河抬眸,眼底澄澈又落寞:“不放心您一人独行,我想送您回家。”
林母突然僵住,竟一时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两个原本背道而驰的人,实在没必要对对方这么好。
昨夜那两个包子,她已经很感激了。
“为什么?”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不知道,就是不放心您一个人走。”沈星河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或许,是因您太像我娘...”
一句质朴善意,瞬间击溃林母心底防线。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却愿逆行相送。
林母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默许他相随。
于是,一老一少,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便一同上了路。
“切勿回林家村,各方仇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此时若回去,便是死路一条。”
此刻剑中,陆寻突然及时出声劝阻。
“那老身该去往何方?”
林母顿住,茫然的看着眼前的无边荒野。
“我知晓一处避世之地,位于齐云山的栖云坞。”
“那里与世隔绝、安稳无争,是最佳容身之所。”
陆寻娓娓道来,言语之中似乎透着一丝莫名的向往。
那是他的出生之地,算是他的家。
亦是他唯一能赠予爱徒遗眷的安稳归宿。
于是,二人改道前行,踏上了寻家之旅。
...
半日后,洛川镇。
镇子虽小,却遍布繁华,人来人往。
可一老一少衣衫褴褛、满身风尘,刚出现在街道上的瞬间,顿时沦为路人笑柄。
沿途行人纷纷避让,满脸嫌弃,鄙夷目光刺骨难堪。
但二人并未放在心上,对那些异样的目光全都视若无睹。
赶了大半日的路,两个人又累又饿。
本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但二人身上分文没有。
无奈之下,陆寻心念一动,让林母带着他找了一间药铺,想用五枚悟道果换一些银子。
可寻常店家不识至宝,眼看就要低价敷衍收下,原本沉默寡言的沈星河忽然介入。
他口齿伶俐、句句切中要害,凭一张巧嘴硬生生说服店家,换得一袋碎银。
林母与陆寻见状,不由得心生诧异。
这少年平日沉默寡言,但关键时刻竟如此通透聪慧。
有了银两,林母便带着沈星河在街上开始寻找着吃饭的地方。
这时,街角处一间飘香的包子铺,瞬间勾住了林母的目光。
铺子门前排着长队,看起来生意不错。
林母快步来到了包子铺门前,闻着熟悉的包子香味,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可临近铺子,方才从容机敏的沈星河,却忽然神色局促。
只见他低头躲闪,悄悄藏在林母身后,似有万般难言之隐。
“去去去!讨饭去别处!别挡着做生意!”
长队终至二人,不等林母开口,店小二便满脸不耐,厉声驱赶。
鄙夷呵斥响彻街口,周遭行人与食客纷纷侧目。
“我有银子,我们不是乞丐!”
林母脸颊涨得通红,窘迫难堪,却强撑着抬手亮出钱袋。
“真有银子先换身破烂衣服!昨日还跪地求要包子,今日就装体面人了?”
小二嗤笑嘲讽,极尽刻薄。
林母皱了皱眉头,骤然转头看向身后的沈星河。
原来昨夜那四只带着余温的包子,竟是沈星河奔走半日,在此跪求换来的!
沈星河浑身僵硬,指尖攥得发白,颜面被当众碾碎,难堪至极。
“赶紧走!再赖在这里,小心我不客气!”
小二一脸嘲讽,说着就要将林母推开。
“休得欺人太甚!”
下一秒,沈星河骤然抬首,一步踏出,挡在林母身前,眸光凌厉如锋!
“打开门来做生意,有你这么对客人说话的吗?!”
“虽然我们衣衫褴褛,但我们并非乞丐!”
“我们也有银子!付得起钱!”
他可以忍饥挨饿、受尽屈辱,却绝不允许旁人践踏善待自己的长者!
“昨日还为了几个包子来店里软磨硬泡,赶都赶不走!”
“甚至都跟我们掌柜的跪下了!若不是我们掌柜的心善,恐怕你早就饿死街头了!”
“现在居然舔着脸说自己有银子?!在哪儿?!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小二见他竟敢顶嘴,愈发嚣张,高声呵斥。
“银子在这儿!”
林母瞪着有些微红的眼眶,直接掏出了一把银子,亮在了所有人眼前。
此刻的她,彷佛又化作了那个勇敢护子的娘亲。
小二不由得愣住,面对周围审视的目光,一时语塞。
“何事吵嚷?!”
吵闹之际,铺内掌柜快步走出,面色沉冷。
小二见状立刻添油加醋,肆意抹黑污蔑。
围观众人皆以为衣衫褴褛的二人必将被当众驱赶。
可谁也没想到,掌柜的居然抬手便给了小二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小二当场被打懵,捂着脸呆立原地。
“出言无状、狗眼看人低,你被辞退了,滚!”
掌柜的沉着脸,冷冷的瞪着小二说了一句。
小二还想解释,掌柜的直接大手一挥,作势又要一巴掌挥过去。
小二见状,只能夹着尾巴一溜烟逃走。
紧接着,掌柜的一脸歉意看向衣衫褴褛的林母和沈星河,拱手躬身:
“二位贵客,里面请。”
见此情形,围观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林母感激的点了点头,回头招呼着沈星河,径直走了进去。
剑内,陆寻眸光沉沉,仔细打量着前的沈星河,心底波澜微起。
这少年,虽身世成谜,但却傲骨藏锋、至善至纯,绝非寻常落魄凡人。
他即刻催动神魂探查,下一瞬,不由得眼前一亮!
无杂根骨,万法通明!
看似平凡落魄的沈星河,居然是个天生的修行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