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转瞬即逝。
齐云山,险道通天。
密林遮天蔽日,山路狭窄悬空。
一侧紧贴峭壁,一侧是万丈深渊。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沈星河端坐车辕,双手死死攥紧缰绳,掌心沁满冷汗,目不转睛盯着前路,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是通往栖云坞的唯一密道,隐秘避世,隔绝凡尘。
“再行几里,就该到了。”
林母掀开帘幕,望着幽深山林,轻声说了一句,眼底藏着未知的忐忑与期许。
颠沛百里,丧子流离,她早已无家可归。
唯有依托剑中爱子的师父,才能寻得这一方世外净土。
这里并不是她的家乡,她不知道栖云坞会不会是她最终的归宿,也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欢迎她这个外人。
剑内,陆寻神魂翻涌,心绪百感交集。
阔别十余载,故土依旧,人事已非。
年少时的点滴记忆,尽数涌上心头。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驶出险道,进入齐云山腹地。
前方山谷豁然开朗,一座古朴村寨静静卧于云雾之间。
正午暖阳洒落,炊烟袅袅,淡淡的饭香随风漫开,烟火气十足。
对陆寻来说,那便是家的味道。
马车入寨时,沿路村民纷纷驻足侧目,眼神夹杂着好奇与戒备。
栖云坞隐匿深山,寻常人根本寻不到踪迹。
能闯入此地者,绝非寻常过客,说明车上的人一定和栖云坞有什么渊源。
沈星河停稳马车,小心扶下林母。
一老一少风尘仆仆,却身姿端正,坦然迎着众人目光。
陆寻透过剑体扫视四方,心头微暖。
打猎为生的吴伯、种茶度日的秦嫂、年少玩伴钟大勇...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虽添岁月沧桑,却依旧鲜活。
此地之人,皆是乱世浮萍,因各种劫难避难于此。
他们抱团取暖、与世无争,即便离开,也没人泄密,数十年来安稳存续。
于是,在这深山之中,才有了一个叫栖云坞的地方。
为首的吴伯率先上前,神色严谨,细细盘问二人来历。
林母坦诚诉说自身遭遇始末,唯独遵从陆寻叮嘱,从始至终未提及陆寻半句。
只说是一位曾经住在栖云坞的旧人告诉了这个地方,这才跋山涉水而来,只为寻一处避世之地。
确认二人并无恶意、身世清白后,吴伯神色缓和,亲自带二人拜见族长。
族长仁慈,当即应允二人落脚安居。
“这小院空置许久,往后便是你们的家了。”
吴伯将二人带到一处雅致小院,笑着宽慰。
“二位一路辛苦,今日先安稳歇息,明日我带人帮你们把房子好好修缮打理一番。”
“多谢吴大哥照拂。”林母深深躬身行礼,满心暖意。
栖云坞的人,善良纯粹、质朴热忱。
不问来路、不欺生人,予落魄之人最大的温柔。
虽然有的人走,有的人来,但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二人谢过吴伯,即刻动手清扫院落屋舍。
至此,林母算是彻底在栖云坞安顿了下来。
林母似乎冥冥之中读懂了陆寻的心思,将青锋剑静静立在门边,不藏不掩。
可惜的是,此时的他,只能寄宿于剑体之中,肉身早已不在。
不多时,吴伯折返,送来热腾腾的饭菜。
“我们是山里人,都是一些粗茶淡饭,别嫌弃。”
吴伯满脸笑意,一边说着,一边将饭菜放在了桌上。
“已经很感激了,多谢吴大哥。”
林母十分感激,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后续邻里接连登门,不但送来了吃食和一些日常用具。
还一直告诉林母,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句句关切、声声暖心。
一路历经险恶冷眼、颠沛欺辱,此刻融融善意,终于抚平了林母心底大半伤痕。
她漂泊无依的心,在此刻,真正有了落地生根的安稳。
饭后,林母和沈星河又开始拾掇了起来。
忙至夜幕降临,院落整洁清净,新家初具模样。
...
夜深人静,山风轻柔,村寨归于静谧。
由于仅收拾出一间卧房,沈星河不愿惊扰林母,执意铺草席睡于屋外。
但却遭到林母拒绝,于是他便在屋内角落中扑了一张草席睡下,就像当初在破驿中初见时一样。
一老一少各怀心事,毫无睡意。
林母感念安稳,只想岁月静好、安度余生。
沈星河心系帝都,待林母安稳,便要再度启程,奔赴前路。
“咳咳咳——!!”
良久之后,死寂屋内,剧烈的咳嗽声突然响起!
沈星河身躯骤然蜷缩,浑身剧烈颤抖,死死捂住口鼻,肩头剧烈耸动,状态可怖。
“小沈!你怎么了?!”
林母心头一紧,火速点燃烛火。
微光之下,看清景象的瞬间,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只见沈星河指缝之间猩红刺眼,鲜血不断从口鼻溢出。
此时的沈星河,脸色惨白,整个人毫无生机!
“你吐血了?!”林母惊呼一声,急忙下地快步走向沈星河。
“别过来!”沈星河强行压下咳意,声音虚弱嘶哑。
“今夜我就在屋外睡了,莫要让大娘沾染了我的霉运...”
紧接着满眼恐慌躲闪,挣扎着抱起草席就要冲出屋外。
“站住!”
林母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沈星河。
“到底是什么病?为何一直瞒着我!”
“虽然你我萍水相逢,但你舍命护我,我岂能不管?!”
沈星河脊背僵硬,垂首沉默,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绝望与无力。
“快说!”
林母满脸焦急,故作生气。
沈星河抬眸望着满眼关切的林母,良久,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吐出残酷真相。
“我不是病了...是命数,本就将尽。”
一句低语,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
林母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你年纪轻轻,何来命尽之说?!”
沈星河扯出一抹苍凉苦笑,眼底是超越年龄的沧桑与死寂,字字泣血:
“我是断命渡厄者,只会带来厄运...”
“天生承接世间厄运,被天道锁死生机。”
“相师断我命格——说我此生活不过二十...”
“命数枯竭,药石无医,天地无解!”
轰!
此言落下,屋内死寂无声。
林母浑身僵立,心神巨震。
而剑中蛰伏的陆寻,神魂骤然翻涌,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天生渡厄,以身承劫,断命锁寿!
这看似落魄平凡的少年,竟是身负世间最孤苦、最逆天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