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清河,年味还未散尽。
顾辞将相伴守岁的几位佳人妥帖送别,随后叩别了家中长辈与两位恩师。
饮下一杯期许的状元酒后。
他便领着同窗们,踏上了北上的官船。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安喜门国士馆。
春寒的料峭卷着巷口的炊烟,把屋檐下的冰棱化成了断断续续的水珠。
薛明阳踩着鹿皮软靴,晃悠悠从东跨院走出来。
“辞弟,江兄,老赵大清早连个招呼都没打便没了影。”
“八成是跑去方府找妙妙姑娘了。”
“我和袁兄打算出去转转,看看名媛庄和报社,顺道把上个月的分红总账给对了。”
袁少游摇着折扇走出来,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薛兄所言极是。”
“国士馆虽好,可若是三天不看那报纸的流水,本公子浑身难受。”
顾辞坐在石桌旁。
“去吧,早些回来。”
“若是耽搁了午饭的时辰,佟叔特意在后厨慢火煨着的那锅猪脚,可就没你们的份了。”
薛明阳一听有好吃的,眼睛亮了起来。
“辞弟放心。”
“小爷就算是跑断了腿,午时三刻也必定坐上饭桌。”
袁少游跟着点头。
“我俩办完事就回来,绝不在外头瞎耽搁。”
两人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出了国士馆的大门。
院落里恢复了宁静,只有炉火上的铜壶发出水沸声。
陈良端着刚出炉的桂花糕出来,顺势坐在了下首。
“顾兄,江兄,霍兄,快趁热尝尝。”
“这是南街点心铺买的。”
江行简将手里的书卷轻轻合起。
“陈兄起得倒是早。”
“方才见你练字,那几张字帖已有大家风范了。”
陈良摸摸头,不好意思道:
“哪有什么大家风范。”
“不过是记着顾兄的叮嘱,字写得周正些,考官大人们看着也舒坦。”
顾辞轻声道:
“陈兄这般踏实,春闱考场上定能稳中求胜。”
“霍兄,这次回颍川过年,伯母的身子可还硬朗?”
霍云声音沉稳。
“承蒙公子挂念。”
“老母和阿姐都好,年前还收到了您差人送的人参。”
“这般恩情,霍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顾辞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良捧着热茶,望着天井里的白皮松长舒一口气。
“说起来,真跟做梦一样。”
“当年我在鹿鸣书院,觉得能中个秀才便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谁能想到现在不仅中了举人,还能在这京城里备考春闱。”
江行简亦是赞同。
“是啊。”
“当年若非顾兄引路护持,如今我也走不到这个地步。”
顾辞有些无奈。
“江兄莫要说笑。”
“就算没有我,你也会名动天下。”
几人正说笑着。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罗承志与孙秉礼领着一名身穿青色补服的文官,朝亭内走来。
罗承志上前两步。
“顾兄,这位是国子监的王司案。”
“方才我们在前院遇见,听门房说,王大人从正月初八起,便隔三差五来门房外头候着。”
“这不听说咱们回了京,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一面。”
王司案正正官帽,恭敬行了个大礼。
“下官国子监司案王士桢,见过顾博士,见过诸位大人。”
顾辞虚扶一把。
“王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入座喝盏热茶。”
王士桢连连摆手。
“在顾博士面前,下官万万不敢托大受座。”
他从袖中取出请帖,双手奉上。
“下官此番前来,是奉了我家大祭酒之令,专程给顾博士送请柬的。”
顾辞接过请帖。
王士桢将孔大祭酒的交代细致道出。
“孔大人得知顾博士已然回京,心中甚是欣喜。”
“如今开春在即,国子监内四方生员云集。”
“然而近来监内世家门生与寒门举子多有浮躁论辩之气,学风略有偏颇。”
“大祭酒言道,顾博士不仅是连中四元的奇才,更是陛下亲授的国子监博士。”
“因此,孔大人特命下官三顾国士馆,务必请顾博士于二月初五移步太学辟雍大殿。”
“为两序六堂的三千监生,开坛讲上一堂经义大课。”
此言一出。
陈良咽了口唾沫。
辟雍大殿乃是大奉文教最高讲坛,寻常非大儒宗师不得登临。
如今国子监大祭酒竟亲自下帖相邀,这份礼遇分量极重。
江行简打心里替挚友高兴。
顾辞合上请帖。
“大祭酒德高望重,提携之恩,铭记于心。”
“顾辞既挂了国子监博士之职,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请王大人回禀孔祭酒。”
“二月初五,顾辞定当前往辟雍大殿,与国子监诸位同窗切磋经义。”
......
约定之日,顾辞带着霍云来到国子监门外。
两道熟悉的身影,迎上前来。
“顾兄。”
梁思齐端端正正行了个同窗之礼。
“前几日听闻你回京,我与长卿本就商量着去国士馆寻你喝茶叙旧。”
“没成想,王大人倒是比我们先走了一步。”
徐长卿笑着接话。
“可不是么。”
“这下好了,顾兄既然受了祭酒大人的请,往后这辟雍大殿,咱们便能天天相见了。”
顾辞回礼。
“梁兄,徐兄,久违了。”
“大祭酒盛情难却,顾某今日也是诚惶诚恐,生怕误人子弟。”
梁思齐爽朗笑道:
“顾兄若是误人子弟,这天下怕是再无会读书的人了。”
“走吧,里头的三千同窗,可都眼巴巴盼着呢。”
三人并肩迈过高高的门槛。
穿过几重院落,一座规制极高的宏伟建筑映入眼帘。
辟雍大殿。
取天圆地方之意,大殿四面环水,清澈的池水倒映着重檐黄瓦。
四座汉白玉石桥,从四个方向稳稳连通着正门。
大殿内部极为广阔,没有一处多余的隔断。
此时的辟雍大殿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国子监两序六堂的三千多名监生,皆已在蒲团上正襟等候。
顾辞还没走上石桥,殿门内便有人认出了他。
消息从前排传向后排,原本压低的说话声,一时又多了几层。
“来了,真是顾博士!”
“我昨日还怕祭酒大人临时有事,改了讲期。”
“我那本《师说》带了三年,书脊都翻松了,今日总算见着写文章的人。”
“你只顾看文章,我想听他讲北直隶治蝗。当时京报上写百里长堑,我看了三遍才弄明白。”
“今日讲经义。治蝗的事,课后再问也不迟。”
几名靠近门边的监生起身让路,后头的人也跟着坐直了些。
有人悄悄把誊好的《风华楼记》压在膝上,还有人赶在顾辞进门前,借着同窗的笔补上最后一句“后天下之乐而乐”。
顾辞看见了,朝那人笑笑,并未催促。
那监生把笔还回去,赶紧坐好。
殿内东侧,多是凭门荫入监的世家子弟。
有个年轻公子瞧见顾辞,便将袖中写了半页的策论拿了出来,问身边同窗:
“待会儿能请教么?他讲完课怕是要被围住。”
“你先把题目想明白。顾博士肯为三千人讲学,还会不肯答你一句?”
另一人把声音压低了些。
“我家长辈特意交代,见了顾博士要守礼。”
“他大理寺的官身和国子监博士的名头摆在这,咱们可别学先前那些人,没想清楚便去争个面子。”
“还用长辈交代?慕容铄、荀策、崔砚,哪个不比咱们有本事?”
“雅集文会论下来,如今提起顾辞,都像个鹌鹑。”
说话的公子把策论重新折好。
“先听课吧。文章若真有不明白的,课后再请教。”
旁边有人应了一声。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他听了《爱莲说》,还叫我别只记着牡丹那一句,要把整篇读完。”
梁思齐走在顾辞身侧,听见这些议论,唇角扬起。
“顾兄,今日我这引路的差事,可比平日做首徒还体面。”
徐长卿道:“往常你上台,大家也听得认真。”
“那不一样。”
梁思齐看向堂内。
“往常他们是给我面子,今日是真想听顾兄说话。”
三人入殿,孔仲舒已坐在讲坛旁。
顾辞上前行礼。
“学生顾辞,见过祭酒大人。”
孔仲舒看着他,抬手示意。
“今日请你来,是教诸生,不是让你向老夫交差。”
“你在大理寺办过案,也去田里见过百姓。文章怎么落到人身上,你比许多只在书房里讲学的人清楚。”
顾辞应道:“学生会把自己知道的,尽量讲明白。”
孔仲舒和蔼点头。
“去吧。”
殿中正中,一方紫檀木讲坛高出地面三尺,后方悬着太祖御笔亲题的“万世师表”金匾。
顾辞走上讲坛,向孔仲舒行过礼,又面向堂下诸生作揖。
三千余人起身还礼,衣袖起落,沿着大殿铺展开去。
待众人重新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
近处的监生已备好纸笔,远处也有人抬着头等他出题。
春闱将近,人人都想从这堂课里得些用处。
顾辞温声道:
“诸位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堂下安静片刻,随后响起几声笑。
有监生壮着胆子答:“书读得不少,觉睡得不多。”
后排有人接话。
“昨日模拟会试,我一道经义改了五遍。今早起来,梦里还在改。”
“我倒没梦见考题,梦见放榜了,找了半天没找着自己的名字。”
这话一出,连东侧几名世家子弟也笑了。
“看来顾某来对了地方。若今日再给诸位添一道考题,怕是要被记恨。”
笑声更大了些,先前绷着的肩膀也松下来。
顾辞等他们说完,才接着道:
“祭酒大人请我讲经义。”
“只是诸位苦读多年,该会做的题,未必比我少会几道。”
“我今日想讲的,是遇上难事时,如何不让自己先乱了阵脚。”
靠西侧坐着的几名外省贡生抬起头。
有人原本正把书页翻到一篇破题范文,听见这话,将书合上了。
顾辞说了三个字。
《留侯论》。
“什么?顾博士今日带了新作?”
“嘘,先听。”
顾辞缓缓开口: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
起初还有人埋头等着记破题的法子,听到“此不足为勇”,笔尖便悬在了纸上。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清朗的声音。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
“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
“能忍小忿,然后可以就大事。”
说完大半,顾辞看向堂下。
“诸位觉得,我是在教人受了委屈别吭声么?”
西侧一名监生迟疑回答:“学生初听,确实有些像。”
“我也觉得。”
他旁边的人接道。
“若是有人无缘无故欺辱我,我不怒,他岂不是以为自己做得对?”
话音落下,周围几名贡生都朝讲坛看去。
东侧也有人开口:“忍得住是一回事,可碰上不讲理的人,一退再退,怕是退无可退。”
两边难得问到了一处。
顾辞点头。
“问得好。顾某也没说,受了欺辱要笑着谢人家。”
殿中响起一阵轻笑。
“不怒,是说别让一时的怒气替你拿主意。”
“该讲理,便去讲理;有人坏了规矩,该查证据、找公道,也不能少了这一步。”
“唯独为了赢一句口舌,赔上自己原本要做的事,不值。”
西侧那名监生想了想,又问:
“可有时退一步,旁人便当你怕了。名声受损,往后在监中也难处。”
顾辞问他:“你来国子监,是为了让谁觉得你不好惹?”
那人张张嘴,终究摇头。
“是来读书,备考春闱。”
“那便先顾好你来此的正事。别人说你怕不怕,考官不会拿这个评卷。”
这种新颖的授课方式,听得大家啧啧称奇。
笑声不断。
顾辞待笑声落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若真有人借门第压你,坏了监规,你不必独自担着。”
“国子监有学官,有祭酒大人,你来这里读书,也该受这里的规矩保护。”
那名监生起身行礼。
“学生受教。”
东侧有人提问:
“顾博士,若犯规矩的恰好是我们这些荫生呢?”
他问完便看向顾辞,既没有替谁辩解,也没躲开周围的目光。
孔仲舒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
顾辞答道:“那更该查明白,照规矩办。”
“顾某讲‘能忍小忿’,也不是让有错的人坐在旁边,看旁人忍到几时。”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公子拱手:“学生明白了。”
顾辞看向他,语气仍旧温和。
“你肯问这句,便知这篇文章没白听。”
孔仲舒面露欣慰。
他请顾辞来讲学,一是让他来述职,积累些名声,交好于他。
二来是盼着监生们学习学习为人处世,少争些门第意气。
若顾辞只劝寒门忍、劝世家让,哪边听着都不舒服。
顾辞继续道:
“高祖能忍,不是因为他不想赢。”
“项籍百战百胜,自有盖世本事。”
“一个知道什么事值得用力,一个把锋芒用在了不该用的时候,日子久了,便分出了高下。”
“诸位往后会遇见的事,何止一场春闱?”
“文章被人看轻,办事遭人误解,或是眼前付了功夫,却迟迟不见结果,都不稀奇。”
“到了那时,心里有气很正常。”
“只是记得想一想,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殿中监生低头记下这最后一句。
先前问话的贡生也坐回蒲团,将搁在膝上的书重新翻开。
很多人听懂了顾辞所说的“忍”,也听懂了何时不该忍。
顾辞给众人留了片刻,待纸笔声渐少,又开口道:
“心里那口气安放好了,咱们再谈一件事。”
“许多人能忍,也肯下苦功,走着走着却迷了路。”
“顾某还有一篇《立志篇》,想与诸位共读。”
殿中更是起了议论声。
“还有一篇?”
“我今日就带了三张纸!”
“借你,先听顾博士讲。”
顾辞等众人静下来,诵出开篇: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虽百工技艺,未有不本于志者。”
“今学者旷废隳惰,玩岁愒时,而百无所成,皆由于志之未立耳。”
徐长卿听着开篇。
眼中泛起亮光。
“前一篇说遇事如何自持,这一篇要说为何而持。”
顾辞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顾某在国士馆备考,也见过这样的日子。”
“早起时想读完一卷书,到了午后,听说谁家设宴、哪位大人赏识后辈,又觉得不去可惜。”
“今日想把学问读扎实,明日想着先谋个好去处。”
“今日说要做个清正的官,明日听人讲仕途不易,便怕自己走不下去。”
堂下有人接话。
“顾博士,这话可说到我身上了。”
“我昨日还答应同窗一起温书,转头便去听了半日宴席上的消息。”
邻座道。
“你还去听了?”
“我连帖子都没收到,光坐在屋里猜谁会去,也耗了半日。”
众人笑了几声。
“故立志而圣,则圣矣;立志而贤,则贤矣。”
“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漂荡奔逸,终亦何所底乎?”
顾辞的最后一句落下。
大殿内响起阵阵翻纸声。
刚刚记完《留侯论》的监生急着腾出空处。
也有人索性把这两篇的要旨并列写在同一页上。
孔仲舒听完很是感慨。
“小小年纪,见识便如此通透,”
“真不知他以后能走到何等地步。”
梁思齐心里也替顾辞自豪。
“老师,今日学生坐在下面,有些不敢听了。”
“为何?”
“顾兄问志向,学生倒想起自己这两日,为了一篇策论能不能压过旁人,费了不少心思。”
孔仲舒微微一笑。
“现在能想通,便没有白坐在这。”
讲坛上,顾辞声音温和。
“方才所诵圣与贤,诸位不必急着认领。”
“若今夜回去,人人都对着灯烛说一句要做圣贤。”
“明早该睡懒觉的照样睡,该去赴宴的照样去,话说得再响也没用。”
几名监生被他说中。
羞涩低下了头。
“顾某以为,立志可以从一件自己真放不下的事开始。”
“有人家里种田,年年看着粮食进仓,交完租税却剩不下几石。”
“便想将来替农户把水利、税粮的事弄明白。”
“有人见过冤案,想将来在公堂上替人查清事实。”
“有人受过先生照拂,想教出更多能读书的孩子。”
“哪怕你如今只想先考中,让家里人不再替束脩发愁,也不必觉得这志向小。”
西侧有贡生抬起头。
“顾博士,学生正是这么想的。”
“家父供我来京,把家里存了几年的钱都拿出来了。”
“学生若说自己读书全为了天下,怕是连我爹都不信。”
顾辞看着他,眼中透出几分暖意。
“这便是最实在的志向。”
“百川归海,皆是源于点滴。”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守住这最质朴的念头,便算立了志。”
“等你把这小志向做成了,眼界宽了,心里的那艘船,自然会驶向更宽阔的远方。”
殿内众人听得入了神,若有所思。
顾辞站起身,朝大家深深一揖。
“今日便讲到这。”
“诸位回去好好用膳,夜里睡个安稳觉,莫要梦里再改考题了。”
殿中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顾辞走下讲坛。
三千监生齐齐起身,长揖到底。
“学生受教。”
声音整齐划一,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
几名世家子弟与寒门贡生默契围拢过来,态度极尽恭敬。
“顾博士。”
“学生往日浑噩,今日听得如梦初醒。”
“不知博士明日可还来讲学?”
周围的监生们也都眼巴巴望着他,生怕他摇了头。
顾辞浅浅道:
“太学风骨,在于诸君。”
“这几日顾某都会在辟雍。”
“大家若有学问上的疑问,随时探讨便是。”
世家子弟与贡生们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谢。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
梁思齐与徐长卿迎了上来。
“顾兄。”
徐长卿笑着搭上顾辞的肩膀。
“今日这两篇,怕是又要名动帝京了。”
梁思齐看着门外的日光。
“讲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吧?”
“走。”
“今日我与长卿做东,带你去尝尝咱们国子监的食堂。”
顾辞眉眼弯弯。
“那顾某便客随主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