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深冬没有雪,但冷得透彻。
黎若从研究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沈聿的车从街道尽头驶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包裹上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今天顺利?”沈聿发动车子。
“周远把那组数据跑完了,结果比我预期的好。”黎若系好安全带,“陈主任说可以开始准备论文的下一阶段了。”
沈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子驶过南城的老街,窗外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暖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湿润的街面上铺成一块块方形的光斑。
黎若靠着座椅,偏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沈聿。”
“嗯。”
“明年春天,我想把山茶花移栽到院子里去。”
沈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可以。到时候我帮你一起弄。”
黎若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在路灯下投下一大片浓郁的阴影。
两人上楼,推开门时客厅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窗台上的山茶花苗在灯光下泛着深绿的光泽,已经比刚搬来的时候高出了一大截。
黎若换了鞋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新叶,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沈聿跟在她身后,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怎么了?”黎若问。
“许晓发消息来,说她下周末过来。”沈聿放下手机,“她说想看看山茶花长多大了。”
黎若端着水杯靠在料理台边,想象着许晓站在阳台上的样子,她在那边待了将近半年,状态越来越好,和那个主任医师的关系也在慢慢往前走。
上次通电话的时候,许晓提到他时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
“挺好的。”黎若说,“她来了正好,可以一起去吃那家老店的清汤面。”
沈聿没有接话,但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像是在确认食材够不够周末招待客人。
黎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冰箱前的背影,暖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肩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A市那条巷子里,他浑身是血靠在墙上,眼神暗而涣散。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认为对的事。
“沈聿。”她叫了他一声。
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盒鸡蛋,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沈聿看着她,眼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转身把鸡蛋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开始准备晚饭。
窗外南城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冬夜里亮着暖色的光。
黎若没有走开,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切菜、烧水、下锅,动作已经比他刚学做饭时熟练了很多。
她想起他们刚来南城那天,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一把卷尺和一箱行李。
那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那棵榕树,心里有一种不确定的期待,像是站在一条新路的起点,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但已经决定要走下去。
现在她知道了。这条路通向的,就是这里。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沈聿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没有多余的话。
两菜一汤,分量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低头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抬起头时发现他正在看她,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黎若没有追问。她继续吃饭,余光里看到他吃饭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延长这顿饭的时间。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冬夜里静静亮着。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色的灯,光线柔和,把两个人对面而坐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吃完饭黎若主动收拾了碗筷。
她站在水槽边冲洗的时候,听到沈聿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然后是阳台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
她擦干手走出去,看到他正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个小喷壶,给山茶花苗喷水。水雾在灯光下散开,在叶片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在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一个微小的角度。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沈聿。”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明年春天,花应该就能开了吧?”
沈聿放下喷壶,转过身来看着她,身后是南城深冬的夜色,稀疏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细碎的光点。他说:“应该能开几朵了。”
黎若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些山茶花苗。
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深绿的光泽,顶端有几片新叶刚刚舒展开来,边缘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冷和湿润,但她没有觉得冷。
因为他就在她旁边。
那天晚上黎若回到卧室时,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那本红色证书还放在书架中层的位置,和台历、信封并排立在一起。
她拿起台历翻到十二月那一页,看到二十五号被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
那道弧线很短很轻,像是画它的人刻意放轻了力道,不想让它显得太重。
她合上台历,放回原处,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她侧过身,听到走廊尽头那扇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那个声音她已经听了无数遍,从云城到南城,从冬天到冬天,每一次都让她觉得安稳。
她闭上眼睛,感觉南城的冬夜在窗外安静地铺展开来,风从屋檐下掠过,在树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听到沈聿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感觉到床垫微微沉了一下。
他的气息从身侧传来,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冷和沐浴后残留的皂香。
“睡了?”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
他不再说话,但黎若感觉到他的手从被子边缘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指节,力道不重,但很稳。
窗外的月光在房间的地板上慢慢移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在地板上重叠成一道完整的暗色轮廓。
黎若没有抽回手。
她就这样让他握着,在冬夜的安静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稳,像是已经在这座城市里住了很久很久。
而她知道,他们是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