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沈回又说起师徒二人出山之事。
“前辈，白日你说的出山之事，晚辈再问一句。当真不与我们同去？”
云素道长沉默了一息。
白日里，她满眼暮气，语气沉沉，说只想死在这山中。
可此刻，她脸上的神情似乎松动了些。
她转头看了看厨房方向。
青竹正在里头洗碗，水声不绝，偶尔夹着碗碟轻碰的脆响。
“贫道想通了。这孩子想留，便让她留吧。”
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道：
“贫道此前总想送她出世，免她老来孤苦。可世上有红尘纷扰，山中也有清寂安然。”
她转向沈回，目光平静：
“道友先前说：道无定形，人心各异，入世出世，各随本心……”
“便随她去吧。”
沈回也没劝，只是问了句：“想好了？”
云素道长也点点头：“贫道确实舍不得她往后孤苦，可也舍不得她此时难过。”
她笑了笑。
“往后的日子，往后再说吧。反正到那时候，贫道两眼一闭，什么也管不着了。”
沈回听罢，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纸笔，三两下便画出一张符纸。
“前辈若执意留下，这张雷符，请收好。”
他将符纸递过去。
“那虎妖若执迷不悟，再来寻衅，便祭出此符，送它往生极乐。”
云素道长没有推辞。
她双手接过符纸，细细打量两遍，随后郑重收入袖中，对沈回深深一揖。
“道友厚赐，贫道记下了。”
沈回摆了摆手，起身往后院去了。
胡成跟在他身后，也走了。
他如今入道不久，正是打基础的时候，沈回让他每日跟自己一同打坐练气，一日不曾间断。
堂中只剩下抱雪师祖、陆欢，和云素师徒。
油灯哔剥一声，灯花爆了爆。
青竹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在云素身边坐下。
她看了看抱雪师祖，又看了看陆欢，嘴唇动了几动，到底没忍住。
“那个……”
她小声开口：“前辈，您为什么……这么小啊？”
云素道长眉头一皱，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背。
“竹儿，不得无礼。”
她转向抱雪，歉意道：
“道友莫怪，这孩子没见过外人，口无遮拦，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抱雪师祖盘腿悬坐在半空，脚离地半尺，神色坦然。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淡淡道：
“贫道并非生来如此，而是后天所致。”
云素道长闻言，面露惊奇之色。
“后天？这……如何能做到？”
“机缘巧合罢了。”
抱雪没有多解释，只说了这一句。
云素道长不再追问，转头看向陆欢。
小姑娘正捧着茶碗小口啜着，察觉老道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这位小姑娘……”
云素道长打量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欢。”
陆欢说着放下碗，端正坐好。
“多大了？”老道又问。
陆欢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晓得。”
云素道长点了点头，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
那手枯瘦，掌心粗糙，却暖烘烘的。
她看着陆欢，目光慈祥，像在看自家孙辈。
“好孩子。”
陆欢眨了眨眼，忍不住看向身侧的青竹，小声问道：
“前辈，还有青竹姐姐，你们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云素道长没有回答，只笑着摇了摇头。
青竹在旁边抿了抿嘴，也跟着摇了摇头。
陆欢见两人心意已决，只得乖乖点头：
“那好吧。”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回四人早早起身，收拾妥当。
紫竹观山门之前。
云素道长拄着竹杖，携青竹立在阶前，静静相送。
青竹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犹豫片刻，最后小声道：
“这是些干粮，路上吃。”
她说着把布包递过来，声音轻轻的：
“别嫌弃，里面还有一点蜂蜜。”
沈回给陆欢使了个眼色。
小女娃上前接过，冲少女笑了笑：
“谢谢青竹姐姐。”
说着竟又从手镯里取出一支冰糖葫芦，递到对方面前。
“我请你吃吃冰糖葫芦。”
少女一愣，看着那串红艳艳的圆球，脸上满是好奇，却没有伸手去接。
云素老道对她点了点头，小声道：
“拿着吧。”
青竹这才伸手接过。
沈回看了陆欢一眼，随后朝师徒两人拱手一礼：
“二位保重。”
抱雪师祖悬在飞剑上，也点了点头。
胡成也跟着抱了抱拳。
云素道长回礼，语气郑重：
“几位道友，一路顺风。前路山水迢迢，愿诸位道友前路顺遂，觅得灵山福地，道途永昌。”
青竹忽然抬起头，欲言又止，可最后却只是朝几人挥了挥手。
沈回点头，转身带着几人沿山路而去。
走了百十步，陆欢回头看了一眼。
青竹还站在阶上，瘦弱的身影，旁边是老坤道佝偻的轮廓。
晨雾从山谷中漫上来，渐渐将两人身形吞没。
小姑娘终于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沈回。
“你糖葫芦不是吃完了吗？”
“嘿嘿，这是最后一根啦。”
陆欢面露狡黠，捂嘴笑道。
……
几人顺着云素指的方向一路西行。
山势越走越陡，林越走越密。
走了约莫半日，行至一处山坳。
忽听前方草丛中簌簌作响。
一条大蛇从石缝间游出，横亘路中。
那蛇通体乌黑，粗如人腿，长逾两丈，蛇首高昂，吐着殷红的信子，一双竖瞳冷冷盯着来人。
胡成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抱雪师祖连眼皮都没抬，轻踢脚下飞剑。
剑光激射而出，快如电闪。
随即蛇首落地。
那无头蛇身扭了几扭，便瘫软不动了。
前路复通。
沈回趁此机会，开始教陆欢和胡成护道之法。
胡成天赋平平，无过人灵慧，却有恒心，最适合习练仗剑之法。
他给胡成寻了根结实的蛇纹木，削成剑形，虽无锋刃，却轻重合手。
“从今日起，你跟我习练仗剑之术。”
沈回将木剑递给他：
“每日刺三百剑，抹三百剑，挑三百剑，削三百剑，斩三百剑……风雨无阻，一日不可断。”
胡成接过木剑，郑重道：
“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