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没有贸然许诺,而是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缓缓道:
“前辈不妨先说说看。若是情理之中,道义相符之事,晚辈自当尽心竭力。”
云素道长浅浅颔首,转头看向青竹,温声吩咐:
“竹儿,炉上水凉了,再去烹一壶新的来。”
青竹应声点头,提着陶壶,轻步走出院门。
待少女脚步声远,老坤道方才敛去笑意,眼底漫上层层暮气,语气沉沉:
“贫道所求不多,只愿道友此番离去之时,能带青竹一同下山。”
此言一出,气氛便是一滞。
沈回与抱雪师祖对视一眼,面露诧异之色。
“前辈何出此言?”沈回问。
云素道长轻叹一声,语气怅然:
“实不相瞒,十余年前,贫道捡她的时候,不过是想着老来孤苦,欲留一人相伴,待百年之后,也好有个人送终祭扫,免我荒骨无人问津。”
“可岁月流转,看着她从垂髫稚童,长成亭亭少女,贫道日夜思忖,终究是悔了。”
她再次抬眼望向院外远山,目光悲切:
“青竹自小长于幽谷,所见唯有山林道观,所识唯有贫道一人。”
“待贫道大限一至,她孤身留在此地,守一座空观、一片荒山、一座孤坟,岁岁年年,孤老一生,何其残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贫道当年侥幸,拾得她相伴余生,可她来日孤苦无依,又能去拾得何人?”
寥寥数语,道尽半生慈爱,半生无奈。
陆欢心地纯善,听得鼻尖发酸,忍不住轻声开口:
“那你为什么不带她出山,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呢?”
老坤道转头看向陆欢,目光慈和,笑了笑。
“好孩子,贫道老啦。”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腿。
“这双腿,年轻时走遍天下,如今却连走到谷口都费劲。出山的路,少说千里,可贫道筋骨衰败,气血枯竭。”
她说着叹了口气,继续道:
“这千山万壑,困住贫道半生。如今便是有心,也走不动啦。”
沈回闻言,沉默片刻,出声宽慰:
“前辈不必忧心。此事晚辈可以帮忙,携您与青竹姑娘一同出山,寻一处安稳居所,安度晚年。”
云素道长闻言,郑重地朝沈回拱手道谢:
“道友慈悲。不过,送青竹出去便好。让她见一见人间烟火,也不枉此生一遭。”
“那你呢?”抱雪师祖开口。
云素道长笑了笑,语气平淡:
“贫道大限将至,只想死在这山中……”
话音未落。
门口便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少女站在门槛外,脚边是一只摔碎的粗陶壶,热水淌了一地,还冒着白汽。
她双肩颤抖,泪珠滚滚而下,顺着脸颊不停滴落。
随后少女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哽咽出声:
“我不走!”
她梗着脖子,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云素道长望着痛哭流涕的少女,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怜爱,几分无奈:
“傻孩子,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去看看吗?”
“十多年了,你时常问我红尘模样。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遭,怎的又说些赌气的话?”
青竹用力摇头,语气执拗:
“我没赌气!我不走!”
她抹了一把眼泪,又吹出个鼻涕泡来:
“我走了,谁来给你煮茶扫院?谁来给你养老送终?”
云素道长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淡然:
“痴儿,又何须你来为贫道养老送终?”
“肉身不过皮囊,死了便是死了。朽了、烂了,被野兽吃了,又有什么分别?”
青竹全然不听,只顾摇头落泪,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管!”
“我就是不走!”
她说完转身便跑,脚步声噼里啪啦穿过院子,随后“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庭院之内,再度归于寂静。
云素道长望着空空的院门,无奈摇头,苦笑着对沈回几人微微欠身。
“让诸位道友见笑了,孩童心性。”
沈回轻轻摇头:
“师徒情深,至诚至真,何笑之有?”
老坤道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开口,将那座山的位置一五一十说了。
“也罢,缘分天定,各有归途。贫道这便告知诸位,那灵山所在。”
她抬起竹杖,指了指门外:
“从此处山谷出口西行,过三重峻岭、两道深涧,再越一片竹海,约莫一百八十余里,可见一方环形天堑。”
“其内藏有群地,离地悬空,上承日月星辰,下涌地脉灵泉,最适立派开宗,清修弘道。”
言毕,她缓缓起身,步履蹒跚,朝门外走去。
沈回几人面面相觑。
山者,依托地脉,扎根岩土,万古常理也。
怎么还能离地悬空?
胡成张了张嘴,满心诧异,终究是粗人寡言,不知如何发问。
最后还是陆欢小声道:
“这意思是说……那山太高,云遮雾绕的,看着像是悬在空中吗?”
沈回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正疑惑间,门外传来老坤道沙哑的呼唤声:
“青竹,不走了。回来煮饭吧,别让客人饿着肚子赶路……”
声音远远荡开,在山谷间往返两回,随即散去。
无人应答。
老坤道拄着竹杖立在院中,又喊:
“青竹,快些回来吧。师父腿疼,站不了许久。”
仍是悄无声息。
沈回四人起身,出了门去。
只见云素道长正站在道观门口,佝偻着身子,眯着眼望向谷中。
她竹杖点地,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一缕一缕飘在额前。
沈回刚想说不必麻烦,他们这便动身。
结果下一瞬,云素道长便突然惊叫出声。
“啊!”
竹杖从她手中滑脱,“啪嗒”一声摔在石阶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几人一愣,快步上前,顺着她目光看去。
只见道观门外,顺着石阶往下百十步,是一片矮矮的野花丛。
丛中卧着一块青灰色的巨石,丈许见方,面上生着些暗绿的苔藓。
少女青竹便瘫坐在那块巨石上,背抵着石面,双腿发软似的摊开,一动不动。
而她面前,立着一头巨虎。
那虎当真大得骇人。
四足着地时,脚背便已高过青竹头顶。
通体斑斓,毛色金赤相间。墨黑的斑纹粗如儿臂,从额顶一路铺到尾巴尖儿。
此时它正低着脑袋,死死盯着青竹的眼睛。
鼻息喷在她脸上,吹得她鬓边碎发一掀一掀。
“山君!”
云素道长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下台阶。
“山君,饶我徒儿一命吧。”
她几乎摔倒,却硬撑着站稳了,又朝那巨虎迈了一步。
“青竹她年幼无知,冲撞了山君,贫道可替她赔罪。”
她说着,颤巍巍弯下腰去,朝着那头巨虎深深一揖。
巨虎耳朵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它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目光仍旧死死钉在青竹脸上。
云素道长直起身,又喊了一声:
“山君——”
那巨虎仍是不理。
沈回看到此处,眉头微蹙。
他上前两步,伸手将云素道长扶起,随后转向那斑斓巨虎,朗声道:
“修行不易,灵智难开。你若听不懂人话,贫道今日便算你是头畜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