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过后第三天。
凌晨一点零七分。
苏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他睁眼的速度很快。这是当法医以来养成的本能——深夜来电,没有好事。
屏幕上是林雅婷的名字。
他接通。
“江北大桥。末班公交冲破护栏掉进了松花江。”
林雅婷的声音很急。
“全车七人。含司机在内。全部遇难。”
苏寒已经坐起来了。
“打捞进度?”
“消防和水上救援已经到了。第一具尸体刚打捞上来。你快过来。”
苏寒挂断电话,穿衣服的速度不超过四十秒。
十五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江北大桥北端。
现场已经拉起了封锁线。
三辆消防车、两辆救护车、四辆警车停在桥面上。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交替闪烁。
桥面的护栏有一段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金属栏杆向外翻卷,沥青路面上有长的轮胎刹车痕——但方向不对。
苏寒蹲下看了两秒。
刹车痕是直线。
没有转向的痕迹。
公交车是直冲出去的。
桥下,松花江的江面上灯火通明。
三艘打捞船用钢缆固定着那辆坠落的公交车残骸。车体已经变形,前挡风玻璃完全碎裂。江水灌满了整个车厢。
两艘快艇在周围游弋,负责搜寻可能被水流冲走的遗体。
苏寒顺着河岸的临时便道走到打捞点。
林雅婷站在临时指挥帐篷前面。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匆忙扎成马尾。
看到苏寒,她快步走过来。
“第一具和第二具已经上来了。第三具正在吊。”
“死因初判?”
“现场急救人员说是溺亡。但——”
林雅婷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你自己看。”
她领着苏寒走到岸边临时铺设的防水布上。
两具遗体并排放着。
第一具是男性,四十多岁,穿着蓝色工作服。大概率是下夜班的工人。
第二具是女性,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带帽卫衣,耳朵里还塞着耳机。
苏寒蹲下来。
戴上手套。
手电筒照在第一具遗体的面部。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死者的面部表情不对。
溺水死亡的人,因为窒息前的剧烈挣扎,面部肌肉通常呈痉挛状态。嘴巴大张,眉头紧锁,五官扭曲。
但这具尸体——
面部肌肉松弛。
嘴角微上扬。
像在笑。
苏寒的手电筒移到第二具遗体面部。
一模一样。
嘴角上扬。表情呆滞。但确实是在笑。
苏寒站起来。
“其他五具上来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林雅婷点头。“你觉得有问题?”
“溺水者不会笑。”
苏寒把手套摘下来装进口袋。
“除非他们在落水之前就已经不清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
七具遗体全部打捞上岸。
苏寒逐一检查了面部表情。
七个人。
每一个都呈现相同的“微笑”状态。
包括司机。
田小辉从桥面上跑下来,手里举着平板。
“苏哥!桥面监控调出来了!”
苏寒接过平板看回放。
画面里,末班公交在凌晨零点四十三分驶上江北大桥。
车速正常。
行驶到桥中段时,公交车突然开始加速。
没有任何转向。
没有刹车灯亮起。
直撞破护栏。
坠落。
从加速到坠落,总共八秒。
田小辉看着画面,声音有点发抖。
“司机为什么不刹车?”
苏寒盯着那个回放里的八秒钟,反复看了三遍。
公交车加速的瞬间,车内灯光是亮着的。
透过后窗的玻璃,隐约能看到乘客的轮廓。
没有人站起来。
没有人有任何反应。
七个人像雕塑一样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车冲出护栏的时候也是。
苏寒放下平板。
“调取公交车的行车记录仪。车内应该有摄像头。”
田小辉点头跑了。
老赵从另一边走过来。他大半夜被叫起来,眼睛还带着血丝。
“小苏,什么情况?为什么司机不踩刹车?”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那七具排成一排的遗体。
月光下,七张面孔都挂着同样的笑容。
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不是司机不踩刹车。”苏寒说。
“是全车七个人,在坠桥之前,可能都已经失去了意识。”
老赵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人让他们集体昏迷了?”
苏寒没回答。他转身朝临时指挥帐走去。
“通知技术科,明天一早对公交车空调系统和通风管道进行全面采样。”
他停了一步。
“还有——查这辆公交车最后一站上车的所有乘客。有没有人在坠桥前提前下车。”
林雅婷已经在帐篷里了。她听到苏寒的话,立刻拿起对讲机开始布置。
苏寒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江面上仍在作业的打捞船。
松花江的水在探照灯下翻着浑浊的波浪。
这不是意外。
七个人同时失去意识,面带微笑,坐在座位上迎接死亡。
这是谋杀。
手机震了一下。
是组里的群消息。
技术科刚发了一张截图——公交公司内部系统显示,这辆编号3782的末班公交,末站本该是江北桥北站。
但它没有在终点站停靠。
它直接冲过了站台,加速上桥。
苏寒把手机收好。
凌晨四点半。天边隐约泛起一丝灰白。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