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难产
祠堂的事忙活得差不多了,丁冬九的心才刚放下,就又提了起来——王一梅的月份到了。
这胎养得好。从去年秋天到现在,王一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人也一天比一天圆润。不像怀丁成那会儿,吃食跟不上,到了快生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菜色。这回不一样,脸上有肉了,气色也红润,走起路来虽然笨拙,可脚步是稳当的。村里那些生过孩子的婆娘见了,都说这胎养得好,孩子生下来指定壮实。
丁冬九自己也觉得,这胎应该是个闺女。他说不上来为啥,就是一种直觉。怀丁成丁福的时候,王一梅爱吃酸的,醋瓶子搁在灶台上,炒菜恨不得倒半瓶。可这胎她爱吃甜的,一块糖含在嘴里能美半天。村里的老说法——酸儿辣女,可甜的呢?没人说过。但丁冬九就是觉得,这胎是个闺女。他盼着是个闺女。丁成丁福两个小子,皮得像猴,整天上房揭瓦,闹得脑仁儿疼。要是有个闺女,安安静静的,扎个小辫子,穿个花衣裳,叫一声“爹”,那得多美。
他心里头美滋滋地想着,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可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右眼皮老是跳。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丁冬九不信这个,可眼皮跳得频繁了,心里头也难免有些发毛。他偷偷跟王一梅说了,王一梅正坐在炕上缝小衣裳,头也不抬地说:“你那是没睡好,天天往祠堂跑,累的。”
“也许是吧。”丁冬九揉了揉眼睛,没再说什么。
这天晚上,两口子躺在炕上说闲话。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王一梅侧躺着,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翻身都费劲。丁冬九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里头那个小生命时不时地踢一脚、拱一下。
“你说,给孩子起个啥名儿?”丁冬九问。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急啥。”王一梅说。
“我觉得是闺女。”丁冬九的语气很笃定。
王一梅笑了一声:“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丁冬九说着,手掌在肚子上轻轻地摩挲着,“要是闺女,得起个好听的名儿。”
“村里女娃都叫个花儿啊、娟儿啊、琴啊、芳啊的,你挑一个呗。”王一梅说。
丁冬九皱了皱眉:“那些名儿太俗了,满大街一喊能有好几个应的。我闺女不能叫那些。”
“那你想起个啥?”
丁冬九想了想,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那是他前世的一个堂侄女,叫丁丽。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见了面就甜甜地叫他“叔叔”。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事了,那些记忆就像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可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叫丁丽吧。”他说。
“丁丽?”王一梅念了一遍,觉得有些新奇,“哪个丽?”
“美丽的丽。”
“丁丽……”王一梅又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好听。比花儿娟儿好听。”
“那就定了?”丁冬九侧过头,看着王一梅。
“定了。”王一梅也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亮晶晶的。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丁冬九的手还搭在王一梅的肚子上,感受着里头那个小生命的动静,心里头暖洋洋的。
“睡吧。”他说。
“嗯。”王一梅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油灯吹灭了,屋里陷入黑暗。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丁冬九闭上眼睛,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是王一梅在动。她撑着胳膊,慢慢地往起坐。丁冬九一下子清醒了,赶紧问:“咋了?”
“想去解手。”王一梅的声音带着睡意,有些含糊,“肚子大了,憋得慌。”
“我扶你。”丁冬九说着,也坐起来,摸黑穿上衣裳,又摸到炕沿边,扶着王一梅的胳膊,慢慢地把她搀起来。
王一梅的脚刚踩到地上,身子忽然僵住了。
“怎么了?”丁冬九感觉到她的异样,心里一紧。
王一梅没有立刻回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几息,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声音有些发颤:“冬九……怕是……要生了。”
丁冬九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同时飞了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感觉咋样?羊水破了?”
“好像是……流了一点出来。”王一梅的声音还算镇定,毕竟是生过两个孩子的,有经验,“你扶我躺回去。”
丁冬九赶紧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让她重新躺到炕上。王一梅躺好之后,指挥他:“你去把灶房那包烫洗好的布拿来,还有那叠新布,都在柜子里头。再去叫娘,叫娟子过来帮忙。稳婆那边也得赶紧去请。”
“哎,哎。”丁冬九一连应了好几声,转身就往外跑。
他先跑到西屋,敲了敲胡氏和丁传根的房门:“娘!娘!一梅要生了!”
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门开了,胡氏披着衣裳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可一听这话立刻就清醒了:“要生了?羊水破了没?”
“破了,流了一点。”丁冬九说。
“你别慌,我去看看。”胡氏说着,回身拿了件衣裳披上,又对屋里喊了一声,“他爹,你去烧水!”
丁传根在屋里应了一声,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满仓媳妇娟子早听到动静起来收拾了。她女儿睡的正香,盖好娃就赶紧过来,看舅母。
稳婆住在村东头,离丁家有一段距离。丁冬九一路小跑过去,这时候天还早,头顶残月还有浅白影子,到了稳婆家门口,他砰砰砰地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刘婶,是我,丁冬九!我家一梅要生了,求您过去看看!”
门吱呀一声开了,稳婆刘婶探出头来。她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光光的,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被打扰了睡觉的不悦,一看丁冬九亲自来请,马上精神了,:“要生了?多久了?”
“刚破的水,这会儿躺下了。”
“行,我拿上家伙就去。”刘婶说着,回身进屋拿了个布包袱,跟着丁冬九出了门。
等丁冬九和刘婶回到家里,灶房的烟囱冒着烟,丁传根正在灶膛前烧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胡氏和娟子已经在东屋了,屋里传来王一梅压抑的呻吟声和胡氏安慰的声音。
“刘婶来了。”丁冬九掀开门帘,让刘婶进去。
刘婶进了屋,看了一眼王一梅的情况,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问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嗯,宫口开了,得等。头一胎慢,三胎快,应该用不了多久。”
丁冬九听了,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天都大亮了,孩子还没生下来。
丁冬九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土都被他踩出了一条浅浅的沟。他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王一梅的呻吟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还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喊,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喊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每一声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满仓天不亮就在西屋磨豆腐。今儿个要送豆腐去县城,耽误不得。石磨咕噜咕噜地转着,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跟东屋那边的动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一边是新生命降临的挣扎,一边是日复一日的生活。
丁冬九走到西屋门口,看见丁传根正弯着腰帮着抬豆腐板子,额头上沁着汗珠。他喊了一声:“爹,您歇会儿,我来。”
“不用,你守着那边。”丁传根头也不抬地说,“你女人生孩子,别人不好上前头,你去看着,别在这儿添乱。”
丁冬九知道爹说得对,他又回到院子里,继续来回走。
天光大亮的时候,四姐夫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他是来拉豆腐的,隔天来一趟,拉到县城去送货。看见丁冬九在院子里转圈,马德胜愣了一下:“冬九,咋了?”
“一梅要生了。”丁冬九说。
“哟!那可得恭喜了!”马德胜笑着说,“生了吗?”
“还没。”丁冬九的脸色不太好,“从半夜折腾到现在了。”
马德胜的笑容收了收,看了看东屋的方向,又看了看丁冬九的脸色,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女人生孩子,有时候就是慢。”
丁冬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说:“四姐夫,你这驴车送完直接来,万一……万一有啥事,我得用车。”
“行。”马德胜痛快地答应了,“我把豆腐送了赶紧回来。”
到了中午,孩子还没生下来。
丁冬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走到东屋门口,隔着门帘问:“刘婶,咋样了?”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刘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个……这个有点不太顺。按理说三胎不该这样的,可孩子就是下不来。”
丁冬九的心猛地一沉。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不行!”胡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又急又硬,“男人不能进产房,有冲撞!”
“什么冲撞不冲撞的!”丁冬九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他一把掀开门帘,抬脚就走了进去。
屋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王一梅躺在炕上,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丁冬九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到炕边,蹲下来,握住王一梅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手指无力地蜷着,像是一片枯萎的树叶。他轻声叫了一句:“一梅?”
王一梅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是他。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冬九……我……我是不是不行了……”
“胡说!”丁冬九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好好儿的,不许说这种话!”
他转过头,看着刘婶,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就下不来?”
刘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额头上沁着汗,声音有些发虚:“我……我接生了三十年,这种情况也见过几次。孩子的位置也算正,就是下不来。我试了几次……”
丁冬九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在这个时代,难产意味着什么——一尸两命,不是什么稀罕事。村里每年都有因为生孩子没了的女人,有的连孩子一起没了,有的保住了孩子自己却没挺过来。
可他不能接受。他绝对不能接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去县城。对,去县城。县城有医馆,有大夫,也许有办法。
他站起身来,对胡氏说:“娘,收拾几床旧被褥,铺到驴车上。我带一梅去县城医馆。”
胡氏愣住了:“去县城?这……这路上颠簸,万一……”
“不能再等了。”丁冬九打断了她,声音斩钉截铁,“再等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胡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儿子那张铁青的脸,她转过身,默默地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被褥。
丁冬九又对娟子说:“娟子,你帮我搭把手,把一梅抬到车上去。”
娟子点了点头,脸色也有些发白。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在驴车上铺好了被褥,又垫了一层干草,尽量让车板软和一些。丁冬九回到屋里,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王一梅抱了起来。他心里发酸——他的这个红脸蛋的媳妇,结实圆活,风风火火,对他一心一意。就这么软塌塌躺着。
王一梅被他抱起来,意识有些模糊,可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睁开眼睛,看见丁冬九的下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冬九……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县城,找大夫。”丁冬九说着,抱着她往外走。
“不……不去……”王一梅忽然挣扎了一下,虽然没什么力气,可态度却很坚决,“女人……女人去医馆让男人接生……会被人说嘴的……丢人……”
丁冬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蜡黄的脸,忽然觉得又心疼又生气。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着这些?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
“你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人重要还是名声重要?活着重要还是脸面重要?你要是没了,我还要名声干什么?丁成丁福没了娘,我还要脸干什么?”
王一梅愣住了。她看着丁冬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红红的,里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是恐惧,是愤怒,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怕了。怕她死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了耳朵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丁冬九抱着她,放到了驴车上。
胡氏也上了车,坐在王一梅身边,用手帕给她擦着额头上的汗。丁冬九坐在车辕上,马德胜赶车,鞭子一甩,驴车就骨碌骨碌地上了路。满仓赶在后面跟着。
一路上,丁冬九一句话都没说。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恨不得驴车能长出翅膀来。可他又不敢催得太急,怕路面不平,颠簸得太厉害,反而对王一梅不好。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把锯子,一左一右地拉扯着他的心。
到了县城,马德胜把驴车赶到了一家有名的善妇科的杏缘医馆门口。丁冬九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去,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在柜台后面坐着,他一把抓住老大夫的胳膊:“大夫!我媳妇难产!求您救救她!”
老大夫被他吓了一跳,可一听是难产,脸色立刻就凝重了。他站起身来,问:“人在哪儿?”
“在车上。”
“抬进来。”
丁冬九又叫上马德胜,两人小心翼翼地把王一梅从车上抬下来,抬进了医馆后面的诊室里。老大夫让把王一梅放在一张软榻上,然后挥了挥手,示意男人们都出去。有个医女过来了。
丁冬九不肯走,说:"老先生,我没有顾虑,只要救命就行”。老大夫看了他一眼,说:“你在外头等着,别妨碍我救人。胡氏留下”
丁冬九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退了出去。他站在门口,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可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句低语,分辨不清说的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是一年那么长。
马德胜靠在墙上,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胡氏坐在一条长凳上,在念佛。
突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哇——”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一下子剪断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
丁冬九的身体猛地一震心头一喜,刚要推门,门就从里面开了。老大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是个闺女。”
丁冬九的腿一软,哑着嗓子问:“我媳妇……她……”
“没事了。”老大夫说,“就是脱了力,得好好养一段时间。幸亏你送来得及时,再晚半个时辰,恐怕就是一尸两命了。”
丁冬九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忍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老大夫鞠了一躬:“大夫,谢谢您。”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老大夫摆了摆手,“能不畏人言,舍得花钱送媳妇来医馆的男人不多。你媳妇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丁冬九赶紧谢了大夫。他走进里面屋子,看见王一梅躺在软榻上,脸色还是苍白的,可比之前好多了。胡氏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王一梅看见他进来,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却满足的笑容:“冬九……你看……是闺女……”
丁冬九走过去,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襁褓里那张小脸。皮肤嫩得像豆腐,温温的,软软的。小家伙被碰了一下,皱了皱小眉头,嘴巴撇了撇,像是要哭,可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长得像你。”丁冬九说,声音有些哽咽。
“胡说,这么小,能看出啥来。”王一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刚才……我都以为自己不行了……”
“别说了。”丁冬九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你和孩子都好好的,就行了。”胡氏在旁还带着惊吓说:“这大夫厉害,把了脉,摸了肚子,拿又细又长的银针扎肚子,没多久,肚子就往下走了,一梅就能生了。丁冬九也是听的后怕。
王一梅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自己这辈子命真好,就是嫁给了这个男人。虽然他曾经瘸了一条腿,虽然他们家曾经穷得叮当响,可这个男人,把她当人看。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嘴角却带着笑。
窗外,早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丁冬九感慨万千。一梅是自己的亲人,自己来这异世最早信任的人,最亲近的人。她是他心里的家,他从没意识到一梅对他这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