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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大兴土木

第二天,天上晓星未落,西屋磨盘满仓早都转起来了。

丁冬九就从炕上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王一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这么早?”

“起来转转”丁冬九压低声音说,“你再睡会儿。”

王一梅“嗯”了一声,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一会儿毕竟是大肚婆了。

丁冬九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在厨房里洗了把脸。正月的早晨还有些凉,井水冰得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彻底清醒了。他院里院外走走,打了一段前世学的太极拳,忘了不少

他回到屋里,从一个瓦罐里掏出二十两银子——这是他留出来家里用的钱,修祠堂是大事,耽误不得。

银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揣进怀里。他又拿了几块昨儿个炸的糖糕,用油纸包了,准备带给六爷家小孙子尝尝。

出了门,村里的路还湿漉漉的,是夜里的露水打的。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枯草丛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应和。

丁冬九走到六爷家门口,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六爷的儿子丁传祥正往外走,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差点泼到丁冬九身上。他赶紧收住手,看清来人,笑了:“哟,冬九来了?这么早!”

“祥叔。”丁冬九笑着打招呼,“六爷起了吗?”

“起了起了,在屋里喝茶呢。”丁传祥把水泼到院角,侧身让开路,“快进来。”

丁冬九进了院子,看见六爷正坐在堂屋里,端着一碗热茶慢慢地喝着。见丁冬九进来,六爷放下茶碗,脸上露出笑:“冬九来了?坐坐坐。”

丁冬九在六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露出白花花的银锭子:“六爷,这是二十两,您收好。”

六爷看着那堆银子,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地说:“冬九啊,你可想好了?二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想好了。”丁冬九的语气很平静,“修祠堂是百年大计,我既然是丁家的子孙,就该出一份力。”

六爷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堆银子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布包包好,放到自己手边。他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冬九啊,你有这份心,祖宗会知道的。”

丁冬九笑了笑,没接话。

六爷又说:“既然你出了大头,那这祠堂的事,你也得出出主意。我跟传祥商量了一下,觉得祠堂就建在村东头那片空地上,你看咋样?”

丁冬九想了想,点了点头:“那片地地势高,干燥,离各家都近,挺好。”

“那就定了。”六爷拍了一下大腿,“今儿个我就让传祥去通知各户,明儿个大家伙儿到祠堂地基那儿碰个头,商量商量具体咋干。”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跟六爷聊了一会儿具体的安排,才起身告辞。

从六爷家出来,回到家收拾东西,又去了白河镇。

铺子里的生意已经恢复了。满银正在柜台后面写账目,看见东家来了,赶紧放下笔,迎了出来:“舅舅,您来了!”

丁冬九看了看铺子里的摆设,比年前整齐了不少,货物码放得也规矩。他点了点头,问:“这几天的生意咋样?”

“挺好的。”满银说着,把账本递过来,“您看看,这几天的流水比去年这个时候多了两成。”

丁冬九接过账本翻了翻,确实不错。他合上账本,看着满银,笑着说:“满银,你现在是越来越能干了,我看这铺子交给你打理,我都不用操心了。”

满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舅舅您别夸我,我还差得远呢。”

“不,我说的是实话。”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铺子里的事,你多拿主意,不用事事都问我。”

满银听了,腰板挺了挺,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突然被大人撒开了手。

丁冬九又问了几句余娃和嘉言的情况。满银说余娃过了个年,看着壮实了不少,个子也蹿了一截,就是嗓子开始变声了,说话瓮声瓮气的,像只小公鸭。嘉言还是那么漂亮可爱,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衣裙,走到哪儿都有人夸。

丁冬九听了,心里高兴,又问了问王婶子的身体。满银叹了口气,说王婶子过了个年,腰和胳膊都不太行了,干不了重活了,现在主要在铺子里帮着看看孩子、做做饭。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头我给她抓几副药,你让她按时吃。”

“哎。”满银应了一声。

安排完铺子里的事,丁冬九又去找了一趟郭掌柜,跟他商量了一下春天种西瓜的事。郭掌柜对这个事很上心,说他已经找好了地,也联系好了种子,就等着天气再暖和一些就开始育苗。丁冬九又跟他聊了一些种植的细节,比如垄距、施肥、浇水的时间节点,郭掌柜一一记下,连连点头。

等丁冬九回到牛尾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进村,他就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往常这个时候,村里人大多已经回家吃饭了,路上安安静静的。可今天,三五成群的人站在路边、巷口,都在议论着什么。看见丁冬九走过来,那些人纷纷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

“冬九回来了?”

“冬九,听说你出了二十两修祠堂?”

“冬九,你可真是给咱丁家长脸了!”

丁冬九一一应着,脚步没停,心里却明白——消息已经传开了。他出了二十两银子的事,恐怕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果然,他一进家门,丁传根就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骄傲,声音都有些发颤:“冬九,村里人都知道了!都说你出息了!说咱丁家这一支要起来了!”

丁冬九看着老爹那副红光满面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感慨。他知道,对于丁传根来说,这不仅仅是儿子出了风头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他丁传根这一支,终于在村里挺直了腰杆。

“爹,您别太激动。”丁冬九扶着丁传根坐下,“这只是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丁传根连连点头,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村东头的那片空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六爷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拄着那根竹杖,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洪亮:“各位丁家的老少爷们,今儿个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一件大事——修祠堂!”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咱们牛尾村丁家,在这儿扎根也有好几代了。”六爷的声音压过了嘈杂,“可一直没个像样的祠堂,逢年过节祭祖,只能在各自家里摆个香案,磕几个头了事。这事儿,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咱们村里出了个有出息的后生——丁冬九!他一个人出了二十两银子,加上各户的捐款,咱们修祠堂的钱,够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的,却充满了兴奋。

丁冬九站在人群外围,听到六爷提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低下了头。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敬佩的,有羡慕的,也有酸溜溜的。他不喜欢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可他也知道,在这个村子里,有些事情,他躲不掉。

六爷继续说:“钱有了,接下来就是出力。按老规矩——各户出丁,家里有壮劳力的,都得上工地。实在抽不出人的,拿粮食折抵也行。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好!”六爷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分分工——”

他开始点名。村里有几个会木匠活的,被分去负责木工;有几个会砌墙的,被分去负责泥瓦;剩下的壮劳力,分成几组,一组负责挖地基,一组负责运砖瓦,一组负责和泥打杂。

丁传祥拿着一个本子,站在六爷身边,把每个人的分工都记下来。

丁冬九被分到了“统筹调度”这一组——说白了,就是不用干具体的体力活,主要负责协调和监督。他知道,这是六爷给他的面子,也是因为他出了最多的钱,理应享受一些“特殊待遇”。

开工的第一天,整个村子都动起来了。

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锹、扁担,聚集在空地上。女人们则在家里忙着做饭——修祠堂是力气活,干活的人得吃饱,各家各户轮流给工地送饭送水。

丁冬九站在空地边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几个月前,他还是这个村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瘸着腿,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整个村子的人为了一座祠堂忙碌,而这座祠堂的修建,是因为他拿出了二十两银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冬九!”六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丁冬九回过头,看见六爷正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个%5卷轴。

“你看看这个。”六爷把卷轴递给他。

丁冬九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祠堂的设计图。图纸画得很简陋,线条歪歪扭扭的,可基本的结构还是能看明白——三开间的厅堂,坐北朝南,正面开三扇门,屋顶是硬山顶,覆盖青瓦。内部正中设神龛,供奉祖先牌位,两侧设有偏室,用于存放祭器和族谱。

“这是我自己画的,不太好看,你将就着看。”六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挺好的。”丁冬九说,“三开间,够用了。”

六爷点了点头,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地方,跟丁冬九商量起具体的细节——地基要多深,墙要多厚,用什么木材做梁柱,瓦片用哪家的……丁冬九一边听一边给出自己的意见,有些意见六爷采纳了,有些则坚持自己的想法。两人讨论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最终的方案确定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牛尾村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兴奋的气氛中。

每天天不亮,工地上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男人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挖地基、抬石头、砌墙。女人们则轮流在工地旁边搭起的临时灶台前做饭,大锅里煮着糙米粥和杂粮饼,偶尔有几片咸菜,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丁冬九虽然不用干体力活,可也没闲着。他每天都要去工地转几圈,看看进度,问问困难,解决一些问题。有时候木料不够了,他就去镇上帮忙采购;有时候工匠之间有了分歧,他就出面调解。渐渐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这人运气好发了财”,变成了“这人确实有本事”。

丁传根更是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他虽然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可也不肯闲着——帮着递递砖头,送送茶水,或者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和满足。

有一天晚上,丁传根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忽然对丁冬九说了一句话:“冬九啊,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咱丁家也能有今天。”

丁冬九正在旁边编一个篓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老爹在暮色中的侧脸,忽然发现,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驼了。可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丁冬九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爹,以后会更好的。”丁冬九说。

丁传根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消散在晚风里。

大半个月后,祠堂的主体结构终于完工了。

那天,六爷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新落成的三开间厅堂,眼眶有些发红。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在空旷的厅堂里站了很久。

丁冬九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祠堂里还散发着新木料和新石灰的气味,地面还没有完全干透,墙壁上还带着潮气。可即便如此,站在这里,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仿佛那些列祖列宗的英灵,已经悄然入驻了这个崭新的空间。

“冬九啊。”六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六爷,您说。”

“等牌位入了祠,你就是咱们丁家这一代最有脸面的人了。”六爷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出了二十两银子,你的牌位,会摆在正座主位。以后逢年过节,丁家的子孙后代,都会给你磕头烧香。”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六爷,我出这个钱,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六爷点了点头,“可规矩就是规矩。你出了钱,就该得到你应得的。”

丁冬九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祠堂正中的神龛——那里,很快就会摆满丁家历代祖先的牌位。而在不久的将来,他自己的牌位,也会摆在那里,接受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他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这个家族,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条绵延不绝的血脉。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中国人之所以是中国人,不是因为血统,而是因为祠堂。因为有了祠堂,才有了祖先崇拜;因为有了祖先崇拜,才有了家族观念;因为有了家族观念,才有了文化传承。

而现在,他正亲身参与着这个过程。

祠堂落成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六爷主持了祭祀仪式,焚香、奠酒、叩头,一套程序走下来,庄重而肃穆。丁冬九作为捐款最多的人,被安排在第一排,跟在六爷身后,向祖先牌位行了大礼。

祭祀结束后,六爷宣布了一个消息——祠堂的功德碑已经刻好了,上面刻着所有捐款人的名字,丁冬九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下面写着“捐银二十两”五个字。

丁传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功德碑上儿子的名字,老泪纵横。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完。

胡氏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丁冬九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崭新的祠堂,拥挤的人群,高高悬挂的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的香烟和鞭炮味——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地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