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童两三岁的模样,眉眼跟庆哥儿小时候倒有六七分像。
张三郎虽然惊讶,倒也没往心里去。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大脑瓜小细脖,干吃饭不干活,长得有些像也寻常。
他推开院门,信步回了户房。
几个贴司各忙各的,脸上都带着笑,屋内气氛远比往常轻松得多。眼见张三郎回来,众人看他的眼神,仿佛阿黄看隔壁老孙头爷孙的模样。
张三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着,自己走到架格前面,弯腰翻了好一阵,把几十卷册子抽出来搁在案上。
冯王张三家的户帖、丁产簿、砧基簿、推收单等等,全被他一本不落的翻出来。他想了想,又弯腰翻了片刻,把王美珍和刘大强的案卷也抽出来。
坐在附近的李有田瞥了一眼没敢问,低下头继续整理乡司递上来的册子。
张三郎将这些文书抱回签押房,在案前坐下后,先把冯家的册子摊开。
冯家户帖,他之前便看过,这次是将前朝旧底册也翻了出来。
果然发现户帖下面附着两行小字:
养子冯俭,年十七岁,广顺二年收养入籍。
养女冯沛霜,年十三岁,广顺二年收养入籍。
他再翻到丁产簿。
冯朴名下田产四百三十亩。
长子冯尚名下田产三百五十亩。
养子冯俭名下无田产。
长女冯氏沛霖名下田产五百亩。
养女冯氏沛霜名下无田产。
再翻开宝九年册子,冯朴名字旁边添了个“故”字,户主改为冯尚。
冯尚名下田产七百亩。
冯俭名下八十亩。
再翻到太平兴国二年,冯尚名字旁边添了个“故”字。
户主改为冯俭。
田产全部从冯尚名下转入,合七百八十亩。
张三郎手指在这页上停了一下,心中微微一动。
冯朴病故,冯尚继了家产。
冯尚溺亡,冯俭继了家产。
前后两年时间而已,冯家竟然接连变故,最终所有产业,全部落入冯俭之手。
这会是巧合吗?
张三郎想了半晌,连忙去刑房找徐正,翻阅旧年案卷。
翻了半盏茶的工夫,两人才在已结案卷架上,找到两张纸页已经发霉粘连的记录。
冯尚死因,县衙仵作一纸验状定为意外溺水。
证人栏里签着个名字:冯霸。
张三郎点点头,这就对了。
这是冯疤子本名。
这家伙在族中排行第八……
咦?
不对!
冯疤子?
他也姓冯!
张三郎目光一闪,连忙又去翻出冯疤子户帖。
户主:冯霸
本贯:鄄城县临河乡冯家庄
口数:一人
田产:无
宅产:无
附注:户主冯霸,父母俱亡,无亲兄弟。幼时附籍于族叔冯坚户下,由冯坚收养入籍。年十三因误伤族弟被逐出家门。
成年后独立成户,原附籍记录留存冯坚户下备查。
建隆三年七月七日户房前行冯俭注籍
张三郎长出一口气,把这里折了个角,丢在一旁。
再翻冯氏嫁妆田文书。
田契上盖的是冯朴私印以及户房条印,经手人是当时的户房贴司冯俭。
张三郎盯着那五百亩的数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嫁妆田文书搁在旁边,又翻出王美珍和刘大强案卷。
王美珍是冯氏的儿媳,张大郎的浑家。
刘大强是张记杂货铺新雇不足一年的伙计。
去年因张家伙计王二传谣,张三郎曾登门警告张大郎,次日这伙计便被辞退。想必不久之后,雇佣了王美珍同村熟人刘大强。
再翻刘大强户帖,张三郎赫然发现,刘家竟然一直是冯家的佃户,在临河乡王家庄有三十亩下田,年租十五石。
张三郎又翻到下面,意外的看到张过户单。去年六月,临河乡三十亩下田过户到刘大强儿子刘小祥名下。经手人是当时的户房前行周全。
三十亩下田,价值大约六十贯。
刘大强一家佃户,年入不过七八贯,哪来的钱买田?
除非那田是别人送给他的!
张三郎猛地坐直了身子。
冯家所有的丁产,如今都在冯俭一人名下。
冯朴病故,冯尚溺亡,前后不到两年,冯家三代人大半家产,全归了一个养子。
冯尚没有成家,没有子嗣,死了也就死了,田产自然归到冯俭名下。
冯氏嫁入张家,带走了五百亩嫁妆田。
但如果冯氏死了,她名下剩余的三百亩嫁妆田,正常要归张大郎继承。
冯俭拿不到。
然而,若是张大郎也死了?
按律,嫁妆田归娘家收回!
张三郎翻开王美珍卷宗,王美珍与刘大强合谋捂杀冯氏,州衙已经派了王推官覆检尸首、监督判决。
案已审结,人犯收监待决。
他之前看这份卷宗时,注意力在杀人手法,以及两人有私,合谋夺产等事。
如今再看,目光落在“刘大强”三个字上。
他是冯家佃户,去年刚得了冯俭过户的三十亩田,今年就杀了冯氏。
刘大强杀冯氏,如果张大郎再死了,冯俭便可得冯氏三百亩嫁妆上田,刘大强得三十亩下田。
一桩买卖,两处划算!
张三郎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冷汗,他拿袖子擦了擦,越想越觉骇然。
冯俭手里已经有七百亩田,如果再拿到这三百亩,就是一千亩上田,全部在临河乡。
张三郎手指下意识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鄄城县百亩以上田户不过十余家,其中陈有德,名下有田五百八十亩。
孔佑安名下田产三百余亩。
冯俭名下田产表面上只有二百亩,但如何能瞒过张三郎?
冯家的田挂到数十户人家名下,陶诚睁一只眼闭一眼。张三郎之前权限不够,更因为冯俭对他有些提携之恩,自然没动念细查。
如今他升为押司,全县四千余户的底细,查与不查全在他一念之间。
刚才经过细查田契,结合陶诚留下的浮签,早就确定了那七百八十亩田,实际收益归冯俭一人。
这种手段不新鲜,鄄城有些头脑的田户都这么干,为的是逃避田赋。
但是,近八百亩的分量不一样,陈有德才五百八十亩,就被人称为鄄城田户之首,冯俭手里藏了这么多田,却十分低调地坐在吏房。
实在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