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宁也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清澈的眸子微微一沉,打断了他的思路:“大人,若是他们都死了,谁来给你修水坝呢?救他们不过是一副药的事情。”
这话像一把匕首,刺进了马胜最在意的地方。
他脸上的阴狠僵住,是啊,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水坝的工程已经耽误很久了,要是这些民夫都死光了,他上哪里再去找这么多人来修?
马胜的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着方若宁,满眼算计。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松口道:“说得轻巧,这么多贱民,那得花多少银子?本官可没那么多闲钱给他们买药。”
他的目光在方若宁身上扫来扫去,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小子既然是个商人,还是做药材的,手里必然有货有钱。想让他马胜出钱?门都没有。
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耍这些花样。
方若宁自然猜到了马胜的心思,也乐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省得再多费口舌。
“大人说的是。”方若宁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小民此次来云昭城,本也是带着一批药材过来的,其中正好有治疗这疫症需要的几味关键药材。只是路途遥远,可能会晚两日才能送到。只要救了这些老百姓,让他们尽快康复,大人的水坝工程也就可以顺利做成了。”
马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然,胸有成竹,不像是在说谎。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反正不用他花银子,就能把这些贱民治好,让他们继续给自己修水坝。
等水坝修好了,再把这些知道太多的贱民全都杀了,一把火烧干净,就再也没人知道水坝的秘密了。
至于这小子……等疫症好了,水坝修完了,也一起杀了。留着她,始终是个隐患。
马胜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动的神色。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招呼门口的手下:“行了,听她的。去城里,把所有药铺的药都给本官搜刮过来。”
“是,大人!”手下应声就要走。
“等等!”马胜又叫住了他,转头恶狠狠地看着方若宁:“本官最多给你两日时间。两日之后,若是你的药材还没送来,那些贱民就只能等死了。到时候,本官第一个砍你的脑袋。”
方若宁迎上他凶狠的目光,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像一把随时都能飞出来的刀,刺穿马胜的喉咙。
若不是这狗官现在还有用,她早就一刀结果了这个畜生,省得在这里听他一口一个“贱民”。
马胜才不管她心里在想什么,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病能不能好。
他厚颜无耻地问:“对了,你刚才给本官喝的那个药还有吗?再给本官喝点。那个药比什么都管用,喝下去立马就舒服了。”
方若宁收回目光,淡淡摇头:“没了。”
“没了?”马胜的脸立马就沉了下来:“怎么可能就这么点?你是不是藏起来不想给本官用?”
“小民不敢欺瞒大人。”方若宁面不改色地说道:“那药炼制不易,材料珍稀,小民身上就只带了那么一小瓶。若是还有,小民怎么敢不给大人用?”
马胜盯着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破绽。他现在浑身又开始难受了,骨头缝里的痒意再次袭来,让他烦躁不已。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滚吧。赶紧去给那些贱民治病,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本官唯你是问。”
方若宁转身出去。
回到病人区,之前那些还敢靠近棚子、负责抬尸体的官兵,现在一个个都用浸了醋的厚布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
他们远远地躲在棚子外面,离着十几步远,一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生怕自己被传染上。
其实他们根本不用躲。
他们天天在这里进进出出,接触了那么多染病的病人,呼吸着同样被污染的空气,多半早就已经被感染了。
只是现在还在潜伏期,症状还没有显现出来而已。一张布巾,怎么可能挡得住这来势汹汹的疫症。
不过,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他们跟着马胜作威作福,没少欺负这些染病的百姓。死了,也是活该。
很快,马胜派人去采买药材的人回来了,确实不多,那些药量顶多就够个二三十人的。
只能先煎药,先给那些病种的人送过去,当然最先给马胜送去。
药都是一样的,不过方若宁在他的那一份里多加了一点药,可以稍微控制一下他的病情。
方若宁拿着一个空药碗,走到一边。
趁着没人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的药进了药碗里。
马胜的病症本来就比较轻,喝了正常的药,很快就能好转。她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舒服,当然是要他吃点苦头才行。
药一端到床前,马胜眼睛都亮了。
他现在浑身难受得要命,根本没时间怀疑药里有没有问题。
他一把抢过药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就把一碗药全都灌了下去,连药渣都没剩下。
没过多久,马胜就感觉到胸口的憋闷感减轻了不少,喘气也顺畅了一些。
他心里正暗自高兴,可就在这时,他的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一把刀子在里面不停地搅动。
“哎哟!”马胜捂着肚子,一股强烈的便意瞬间袭来,势不可挡,好像马上就要憋不住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掀开被子,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朝着外面的茅厕跑去。
“噗通——”一声,他冲进茅厕,刚解开裤子,就一泻千里。
本以为拉一次就好了,可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刻钟,马胜来回跑了四五趟茅厕。
他本来就因为染病而虚弱不堪,现在更是拉得腿软脚软,浑身虚脱,连站都站不稳了。
最后一次从茅厕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发抖。
他一头栽倒在床上,攥紧拳头,扯着嗓子怒吼道:“人呢!都死哪里去了!去把那个该死的小子给本官叫来!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