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沉默片刻。
“主公,这算不算强制加班?”
曹操冷笑。
“算。”
宴席上众人低头饮酒,不敢插话。
只有郭嘉笑得肩膀发抖。
……
三日后,襄阳城外的北军营地出了问题。最开始只是一个士卒蹲在营门边呕吐。
军中以为他吃坏了东西,便让军医开了几服药。到了第二天,呕吐的人变成了十几个。
紧接着是腹泻。
有些士卒刚从茅厕出来,走不到十步便又捂着肚子往回跑。营房里臭气冲天,药味、汗味、污秽味混在一起,连巡营的校尉都不愿靠近。
第三日清晨,发病人数已经超过一千。
曹操在中军帐内听完军报,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死了多少人?”
“暂时没有死人。”
军医低着头回答。
“但有三十余人高热不退,其他人脱水虚弱,已经无法操练。”
曹操眉头紧皱。
“是瘟疫?”
军医额头冒汗。
“回丞相,目前看不像疫病。病症集中在北方来的士卒身上,荆州本地兵卒发病者极少。”
郭嘉沉吟道:“水土不服?”
军医点头。
“应是水土不服。北地士卒初到荆州,气候湿热,饮食、水源皆与北方不同,肠胃难以适应。”
曹洪立即道:“那便让他们少喝水,少吃东西。”
军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李远坐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你这办法不错。人只要不喝水不吃东西,确实不会继续腹泻。”
曹洪瞪他。
“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也差不多。”
军医拱手道:“水土不服之症,药物只能止住一时,不能立刻根治。若继续留在湿热之地,恐怕还会有更多士卒患病。”
曹操的手指敲着案面。
荆州刚刚归降,城内外事务繁杂。若北军大规模病倒,军心必乱。
更麻烦的是,曹军刚接收荆州水军,正准备整顿兵马,若此时传出曹军染病,荆州豪族必然生出别的心思。
“药物不能治?”
曹操盯着军医。
军医硬着头皮道:“只能延缓症状,无法从根上解决。我以经上报给华先生。”
帐内顿时沉了下去。
李远捂着鼻子,脸色有些难看。
“那些病兵都集中在什么地方?”
军医答道:“北营。”
“饮用水呢?”
“用的是襄阳城外的井水。”
“饭食?”
“多食米粥、鱼肉,偶尔也有腌菜。”
李远想了想。
现代医学里,这种情况很可能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混着细菌性肠胃炎。
他不能凭空拿出抗生素,也不能靠一碗盐水解决所有问题。
但有一样东西,他可以试试。
土。
准确地说,是北方本地的土壤。
人肠道里的菌群需要时间适应新的水土环境。古代没有益生菌,没有微生态调节,更没有现代药物。
可让士卒少量接触原本生活区域的土壤,混合煮沸后的水饮用,虽然听起来离谱,却可能帮助他们恢复熟悉的微生物环境。
当然,必须煮。不煮就是找死。
李远站起身。
“大哥。”
典韦立即挺直腰板。
“俺在。”
“去后院,把那包东西抬出来。”
典韦愣了一下。
“哪一包?”
“最大的那包。”
“哦。”
典韦转身便走。
曹操看着李远。
“你准备做什么?”
“治病。”
曹洪皱眉。
“你又懂医术了?”
“略懂。”
“我连你记账都敢说略懂,治病算什么?”
曹洪气得胡子直抖。
不一会儿,典韦扛着一只麻袋走进帐内。
那麻袋足有一人高,落地时砰的一声,尘土从缝隙里扑出来。
曹洪被呛得咳嗽两声。
“这是什么?”
李远走过去,解开麻袋上的绳结。
曹洪探头一看,整个人愣住。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土。
颜色有深有浅,混杂着细碎砂砾和干枯草根。
曹洪的脸当场黑了。
“李远。”
“干嘛!”
“现在是商量军中大事的时候。”
“我知道。”
“军医刚刚说有一千多名士卒呕吐腹泻。”
“我也知道。”
“你在这时候叫人抬一大包土出来?”
“对。”
曹洪指着麻袋,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还是三岁小孩吗?还玩土?”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堆土上。
典韦站在麻袋旁,神情认真。
“这是三弟叫俺从许都带来的。”
曹操眉头一皱。
“从许都带来的土?”
“对。”
典韦点头。
“那时候俺问三弟,这玩意有什么用,三弟跟俺说是秘密。后来俺和二弟带了好几车呢!”
许褚站在帐外,听见这话,忍不住探头进来。
“确实带了好几车。”
李远揉了揉眉心。
当初他准备前往荆州时,就让典韦和许褚分别从许都、谯县附近带了些土。
那时两人问他用途,他随口说是秘密。
主要是他总不能解释微生物群落、菌群适应和肠道生态。
解释了也没人听得懂,没想到今日真派上用场。
曹洪盯着土袋,冷笑起来。
“土能治病?”
“不一定。”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因为军医没办法。”
曹洪被噎了一下。
李远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
“北方士卒来到荆州,吃的是荆州粮,喝的是荆州水,身体不适应。把他们原来生活地方的土取来,煮水饮用,或许能帮他们缓过来。”
曹洪嗤了一声。
“土还能喝?”
“煮过的可以。”
“土里全是泥。”
“泥和土不是一回事。”
“有何区别?”
“区别就是你现在站着,而病营里的士卒快躺下了。”
曹洪又被堵得说不出话。
军医蹲在麻袋旁,伸手捻了一点土,仔细看了看。
“李主簿,这法子从未听闻。”
“没听闻不代表不能用。”
李远抬头看向军医。
“先把土筛干净,去掉石子、草根和杂物。再取少量放入陶罐,加水煮沸。水沸后继续煮一刻钟,沉淀之后取上层清水,分给病兵饮用。”
军医迟疑道:“这……”
“有毒吗?”
“土中或有虫卵、污秽。”
“所以让你煮。”
“煮过之后,便能治好?”
“我说了,能不能治好我不保证。但至少比让他们继续躺着拉肚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