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刘琮，拜见丞相。”
刘琮低着头，声音发紧。
曹操策马向前，在距离众人十几步的地方勒住缰绳。
“起来吧。”
“谢丞相。”
刘琮慢慢站起身。
曹操没有立刻接降表，而是看着他问道：“你父亲新丧，荆州上下人心未定，便将州郡兵马户籍尽数交出，可曾想过后果？”
刘琮颤颤巍巍回道：“回丞相，父亲临终前曾嘱咐，荆州不可乱。刘琮年幼无能，若强守州郡，只会使百姓陷入兵灾。丞相奉天子之命南征，威震天下，荆州归顺丞相，便是归顺朝廷。”
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李远坐在车上，眯眼看向蔡瑁。不用问，这几句话十有八九是蔡瑁替他准备的。
曹操显然也听出来了，嘴角一扬。
“你倒是识大体。”
刘琮连忙躬身。
“刘琮不敢，只求丞相保全荆州百姓与宗族。”
“这个自然。”
曹操翻身下马，亲自从刘琮手里接过降表。随后，他伸手将刘琮扶了起来。
这一扶，四周荆州官员的神情都松了些。刘琮更是露出几分受宠若惊。
曹操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温和。
“你放心，你们既然归顺朝廷，本相绝不会薄待。”
“多谢丞相。”
“不过，你也不能继续留在襄阳。”
刘琮脸上的喜色一僵。
蔡瑁眼皮跳了一下。
曹操像是没看见，继续说道：“你父亲刚死，刘琦又在江夏。刘备也已经投奔刘琦。这两人一个是你的兄长，一个是你父亲生前倚重的人，如今却都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刘琮张了张嘴。
“丞相，我……”
曹操抬手止住他。
“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险恶。刘琦若夺回荆州，必先除你。刘备如今兵败，正急需一块立足之地。只要他在江夏站稳脚跟，迟早会打着替刘琦讨回荆州的旗号杀回来。”
刘琮脸色越来越白，这些话未必全是真的。但其中有一半是真。
刘琦与他争荆州，刘备又确实在江夏。若曹操离开，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杀回来？
蔡瑁低下头，手掌在袖中慢慢收紧。
曹操没有给刘琮思考的机会。
“所以，本相决定派人护送你前往许都。”
刘琮愣住。
“去许都？”
“对。”
曹操神情肃然，仿佛真是在为他考虑。
“许都是朝廷所在之地，有天子、有百官，也有本相亲自坐镇。你到了那里，既能避开荆州纷争，也能保全性命。至于你在荆州的府邸、田产和宗族，本相会命人照看，绝不叫旁人欺辱。”
刘琮面色变幻不定。
他不想去许都，那里离荆州太远了。一旦去了，便等于彻底失去荆州。
可他也清楚，自己如今根本没有和曹操讨价还价的资格。
蔡瑁上前一步，恭敬道：“丞相思虑周全。公子年幼，确实不宜留在战乱之地。只是不知丞相准备如何安置公子？”
曹操看了他一眼。
“刘琮乃刘景升之后，自然不会以普通降臣视之。封侯加爵，入朝为官，皆可商议。”
蔡瑁立刻躬身。
“丞相仁厚。”
“你也一样。”
曹操笑了笑。
“蔡瑁掌荆州水军多年，熟悉水战，又有安定荆州之功。本相会上表朝廷，为你请封。”
蔡瑁终于露出笑容。
“臣不敢贪功，只愿荆州安宁。”
“说得好。”
曹操当即命人宣读任命。
蔡瑁封汉中郎将，领荆州水军，赐金百斤。
蒯越等人也各有封赏。
刘琮则被封为青州刺史，暂居许都，不日启程赴任。
青州刺史听起来体面，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份任命的真正意思是把刘琮调离荆州。
而且调得足够远。
李远坐在车上听完，忍不住低声嘀咕。
“曹老板这手送客送得真漂亮。名义上升官，实际上是连夜搬家。”
旁边的典韦没听明白。
“三弟，青州很远的。”
“远不远不知道，反正刘琮以后想回荆州，得先问曹老板答不答应。”
典韦恍然大悟。
“那就是不让他回来了。”
“你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典韦挠了挠头。
曹操回头瞪了李远一眼。
“你若有意见，便下车来说。”
“没有意见。”
李远立刻缩进衣裘。
“我只是夸主公安排周到。”
曹操冷哼一声。
“本相还用你夸？”
“那我收回。”
“晚了。”
襄阳投降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
蔡瑁一党升官加爵，荆州官员纷纷改换门庭。城中没有发生大规模冲突，百姓也没有遭到屠掠。
曹操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接管府库、粮仓和军械库。
第二件事，是命人登记户籍。第三件事，是把刘琮送往许都。
刘琮临行前，曹操还亲自设宴为他送行，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许都是安全之地。
刘琮听得眼眶发红，连连称谢。李远坐在席末，夹了一块鱼肉。
他看着刘琮那副感激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估计还以为自己遇上了大好人。
旁边的郭嘉端着酒杯，低声道：“怎么，心里不痛快？”
“没有。”
“你这表情像是有人抢了你的鸡腿。”
“我只是觉得刘琮挺可怜。”
郭嘉眉头一挑。
李远瞥了他一眼。
“不是同情他。我是觉得他被曹老板卖了，还在替曹老板数钱。”
郭嘉笑道：“你若当面说，主公会把你也送去青州。”
“可以。”
“青州离许都远，离曹老板更远。”
郭嘉差点把酒喷出来。
曹操正好端杯走来，听见最后一句，脸色顿时沉了。
“李远。”
“主公。”
“本相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说青州离本相更远。”
“我说的是刘琮。”
“你还想狡辩？”
“这是合理推测，不是诽谤。”
曹操指着他的鼻子。
“你明日随本相巡视襄阳。”
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主公，我刚病愈。”
“所以才让你巡视。”
“我需要静养。”
“你坐车。”
“坐车也颠。”
“铺软垫。”
“软垫也颠。”
“那就把你绑在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