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边的老人握着拐杖，望向来时的方向。
新野就在后面。
那里有他们住了几十年的屋子，有没有收完的庄稼，有埋在墙根下的陶罐，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鸡鸭。
前方是襄阳。可襄阳在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那里有粮，可谁也没见过。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慢慢走到路旁，朝曹军方向喊道：
“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李远立即回答：
“我李远说的，曹丞相答应的。”
老汉看着远处那面“曹”字大旗。
曹操策马立在军阵之前，黑色官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示意骑兵向两侧退开。
原本封死的官道，终于露出了一条宽阔的路。
曹军刀枪朝外，骑兵整齐列在两旁。
没有人上前驱赶，也没有人拦着回头的人。
那老汉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人群立刻让出一点空隙，他又退了一步。
这一次，没有刘备军上前阻拦。
老汉转身，朝新野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加快了脚步。
“回家！”
他的声音传进了人群。
“回新野，吃粮去！”
抱孩子的妇人呆呆站在原地。
她看着怀里发烧的孩子，又看了看那条被曹军让开的道路。
片刻后，她咬紧牙关，转身跟了上去。
“等等我！”
有人丢下包袱，有人扔掉破锅，有人扶着老人往回走。
起初只有十几个人。很快，便变成几十人、上百人。
回头的人群像从长队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越来越多的百姓挤向那条回新野的道路。
刘备军的士卒急忙上前阻拦。
“都给我站住！谁敢擅自离队！主公带你们逃难，是为了救你们！”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转身，冲那名士卒哭喊：
“救我们就给我们粮啊！”
“孩子饿了三天，你们什么时候救过？”
那士卒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远处，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百姓们别怕！曹军说到做到！放下兵器的刘备军，也可回家！”
“愿意跟刘备走的，继续往襄阳去。愿意回新野的，曹军绝不阻拦！”
这话一出，刘备军内部也开始出现骚动。有些士卒本就是新野本地人。
他们之所以跟着刘备离开，是因为军令，也是因为害怕曹军报复。
如今曹军公开让百姓回家，甚至许诺放下兵器者也能回去，他们手里的刀便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一名年轻士卒低头看着自己的长矛，喉结滚动。
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你家不是就在城东吗？”
年轻士卒咬牙。
“闭嘴。”
“你娘还在家吧？”
“我让你闭嘴！”
“那你还跟着往前走什么？”
年轻士卒抬起头，看见前方已经有大片百姓回头。他握矛的手颤了颤，最后猛地将兵器丢进泥里。
铛的一声。那声音砸在每个人心口。
他转身朝回走。
“我不走了。”
同伴愣住。
“你疯了？主公会杀你！”
年轻士卒没有回头。
“我娘还在新野。”
接着，第二柄长枪掉在地上。
第三柄。
第四柄。
刘备军的队伍开始从内部松动。他站在车旁，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刘备想过曹操会追上来，也想过曹军会强行冲杀，更想过如何利用百姓挡住骑兵。
可他没有想过，曹操不冲，李远却用几只铁皮喇叭，把他苦心经营的仁义名声当众拆开。
声音没有刀锋，却比刀更快。每一句都落在百姓最饿、最累、最害怕的地方。
“主公。”诸葛亮低声道：“必须尽快突围。”
刘备盯着四周不断回头的百姓，嘴唇发白。
“孔明，百姓不能弃。”
诸葛亮没有说话，百姓已经在弃他们了。
刘备忽然转身，朝着人群大声喊道：
“乡亲们！”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想压过曹军的喇叭。
“备不忍弃你们于乱军之中！”
“只要备还有一口气，便绝不会独自逃生！”
关羽、张飞此时已经带兵赶回，听见这句话，立即护在刘备身侧。
刘备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拉住一名老人的胳膊。
“老人家，随备走，到了襄阳，自有安身之处。”
那老人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我不去。”
刘备脸色一僵。
老人看着他，眼里没有从前的敬重，只剩疲惫。
“刘将军，你说襄阳有粮，可我们已经饿了这么久。”
“你说带我们逃命，可曹军没有冲杀，反倒让我们回家。”
“我不跟你走了。”
刘备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慢慢垂下。四周越来越多的人转身。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哭着寻找亲人，还有人拖着车往曹军让开的方向挪。
曹军骑兵守在道路两侧，始终没有碰百姓一根手指。
李远坐回车辕，接过典韦递来的热水，抿了一口。
典韦抱着铁皮喇叭，满脸兴奋。
“三弟，俺还要喊吗？”
“喊。”
“喊什么？”
李远看着前方不断回头的人群。
“就喊一句。”
典韦举起喇叭，深吸一口气。
“回新野吃粮啦！”
许褚在另一边愣了片刻，也跟着喊：
“回新野吃粮啦！”
曹仁闭了闭眼，最终也将喇叭放到嘴边。
“回新野吃粮！”
夜色下，三道声音此起彼伏。
官道上，一个又一个百姓转过身。
刘备军中，那面原本还在飘动的“刘”字军旗，被慌乱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停住了。
刘备看着眼前空出来的道路，又看向身后越来越多的百姓，脸上的悲色再也维持不住。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回新野！”
紧接着，数百人跟着喊了起来。
“回新野吃粮！”
“回家！”
“我们要回家！”
喊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刘备亲兵的呵斥，也盖过了刘备声嘶力竭的挽留。
曹操抬起头，望着正在迅速瓦解的人群，身后的亲卫低声问道：
“主公，要不要下令追击？”
曹操抬手指向前方。
“让路。”
曹军骑兵同时向两侧退开。
那条通往新野的道路，彻底敞开。